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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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门口,崔昂缓缓起身,踱至窗前,对着沉沉的夜色伫立良久。
  第52章
  因老太爷病重,崔昂这几日皆未上值,只上书陈情,告假侍疾。即便在府中,他也多是来去匆匆,甚少留在盈水间,常至深夜方归。
  这日,思恒入内禀道:“傅先生到了。”
  崔昂倏地起身,取过架上鹤氅便向外走。
  路过茶炉房,崔昂无意间朝内一瞥,脚步却顿住了。
  蒸笼正冒着蓬蓬白气,门一打开,那直线往上的雾气便歪歪扭扭,她将自己裹成圆滚滚一团,趴在旁边小桌上睡着了,脸颊压在臂上,挤出团软软的弧度,几根碎发溜进了唇角。
  崔昂驻足看了一会。
  冷风灌入,她似有所觉,蹙了蹙眉,却未醒来。
  崔昂忍不住伸出手去触,在触及那根发丝时,一颤,终是顿住了。
  轻轻将门闭实,崔昂转身走向游廊,思恒候在不远处,臂上搭着一件裘皮披风。
  蒸汽顶起锅盖,发出噗噗的声音,千漉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嗅到一阵甜甜的米麦香。
  千漉醒了。
  甫一直身,肩头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意识伸手接住——
  是一件青缎貂绒大氅,宽大厚实,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凑近了,能闻到一缕清冽的、似竹似雪的淡香。
  十一月末,已是仲冬,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外头北风呼号,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茫茫。
  正屋里乌压压站满了人,皆是崔府各房亲眷。
  老太爷前几日一直卧床,一天眼也没睁几回,今日却忽然有了些精神,说要看看窗外雪景。老仆在旁伺候,见他面色异样地泛起潮红,心知不好,急忙传话下去。不过片刻,族中能到的便都聚到了屋里。
  老太爷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屋人,最终定在一人身上。
  他声音微弱,说得极慢,可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字字都听得清楚。
  “临渊,你来……”
  崔昂上前一步,在床边立着:“祖父。”
  老太爷招了招手,崔昂便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
  老太爷枯瘦的手摸索着,从枕边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匣,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头是一枚刻着篆文的青玉印章。
  家主之印。
  老太爷用力握住崔昂的手,将印章按进他掌心。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嘱咐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
  崔昂回握老太爷的手,紧紧地:“祖父,孙儿明白。我会守住崔家,您放心。”
  老太爷另一只手覆上来,叠在崔昂手背上,像使出最后一丝力气似的,重重一按。
  崔昂深深望着祖父,只是重复:“孙儿明白,您放心。”
  老太爷最后望了一眼满屋的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终究还是落回崔昂身上,眼睛只留着一条缝,眼角蓄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泪,整个人忽然便凝住不动了。
  崔昂看着,慢慢弓下了腰,将脸埋到祖父的手掌里。
  像儿时那样。
  幼时,崔昂被老太爷带在身边教养,老爷子很快发觉这孙儿聪慧异常,旁人说话他听一遍便能复述,一字不差。老太爷试着教他念诗,果然过目成诵。
  老太爷又惊又喜,却也发现玉哥儿被他娘惯出个小性儿:不乐意背书,凡事总要人哄着才肯做。
  头几回老太爷还耐着性子哄他,后来实在磨得没了脾气,决心非把这娇娇性子拧过来不可,便故意板起脸。
  玉哥儿也不怕,只把小脸埋进祖父掌心,软软地哼着蹭着。
  莫说孙子,就连孙女都没有这样的,老太爷到底硬不起心肠,那磨一磨性子的打算,只得一延再延……
  崔德基眼角滚下泪,别过脸抹去,表情恨恨,转身拨开人群,朝外走去。
  正堂里已开始商议治丧诸事,很快有人发现崔德基不在:“……大哥呢?”
  崔昂回神,起身环视一周,果然不见父亲踪影。
  心头一紧,他向座中长辈说了一声,便疾步出去。
  “贱人!你害死我爹——我要你偿命!”
  昭华院里脚步杂乱,惊叫与劝拦声混作一团。
  崔大爷双目赤红,到底是成年男子,又在盛怒之中,挥手一抡,拦他的丫鬟婆子便被掀得跌撞开去,有的摔在地上,有的磕到桌角,痛呼声四起。
  郑月华赶忙扶起常妈妈,抬眼冷冷看向崔德基:“你要发作,冲我来便是,何必伤及无辜。”她转头吩咐,“常妈妈,带人都下去。”
  屋里很快只剩二人。
  郑月华笑了笑,那笑里却淬着冰:“你爹当真是我害死的?崔德基,你到今日还在自欺欺人……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这毒妇——我杀了你!”
  崔德基牙关紧咬,挥拳便朝她面门砸去。
  惊呼声中,有人扑上前想拦,“夫人,躲开啊——”
  郑月华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道身影却比崔德基的拳头更快。
  拳砸到肉,发出沉重的闷响,随即是一声闷哼。
  “昂儿……”
  那一拳结结实实落在崔昂颧骨上,他白皙的脸上迅速泛开一片骇人的红紫。可见力度之重。
  “八郎,你怎么……”崔德基一愣。
  崔昂嘴角渗出一缕血丝,腥锈味在口中漫开。他面不改色,只挥挥手令下人全部退下。
  屋里只剩父母与他三人。
  崔昂声音平稳:“父亲如今可冷静些了?儿子早先便劝过,此时一动不如一静。祖父方才去了,各房眼睛都盯着长房。您是长子,此刻正该主持大局、领头操持丧仪。为何反到母亲院中动粗?”
  “祖父为何动怒、为何一病不起?追根溯源,难道不是始于父亲之失?母亲纵有失言之过,亦不过小错。而父亲您——”
  “行差踏错在前,迁怒诿过于后。如今这般闹起来,是要让全家、让外人都看长房的笑话么?”
  “如今,父亲不能再如孩童般倚赖祖父庇护了。是该立起来了。此刻,请父亲回正堂去,与长辈一同,商议祖父身后之事吧。”
  这样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剖析,像檐下结的冰凌,一根根刺进人心窝里。
  若在以前,崔昂绝不会如此直白。可眼下是非常之时。
  这个家,再经不起另一场风雪了。
  崔大爷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肩膀颤抖,里头的泪快要掉下来了。
  是,儿子没说错。
  他的确一直是个孩子,在父亲的宽厚羽翼下,心安理得地过着舒坦日子。从未想过那座山会倒下,这么快,这么突然。
  明明前几日……还那么厉害,打他打得拐杖都断了。
  他怎么接受得了。
  他哽咽着:“你说的是,我这就去……”走前,他恨恨瞪了郑月华一眼,而后扭头,大步离去。
  人走了,郑月华急忙上前,抬手想碰崔昂红肿的脸:“昂儿,让娘看看……肿成这样了……”她朝外急唤,“常妈妈!”
  常妈妈早备好药膏,候在门外。
  郑月华拉着崔昂坐下,用指尖蘸了膏子,小心地一点点匀开在他伤处。见他眼眶也泛着红。
  郑月华心里难受,泪便出来了,侧过脸,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崔昂静静坐着,任母亲涂抹,半晌才道:“事已至此,母亲不必多想。眼前最要紧的,是把该办的事办好。”
  郑月华手上动作更轻,声音却发颤:“苦了你了……何苦替娘挡这一下?让他打在我身上,他那口气也就散了……”
  “儿子护母亲,天经地义。方才我也对父亲言明,此事源头在他,不在您。这几日丧仪千头万绪,儿子难免顾不及您。还望母亲勿要过虑伤神,千万保重自己才是。”
  崔昂离去后,郑月华坐在椅上,对常妈妈道:“昂儿这几日……定要累坏了。既要哄这个,又要安抚那个,他明明年纪还小呢,肩上却压了这么多……妈妈你说,是不是我太不中用,才让他这般辛苦?”
  常妈妈劝道:“夫人快别这么想。八郎方才不是说了么?您好好保重身子,莫让他分神劳心,便是眼下最能帮衬他的地方了。”
  子初,崔昂回到了盈水间。
  千漉将吃食送进来,见崔昂的左脸肿得老高,吓了一跳。
  这是被谁打了?
  察觉她的视线定在自己脸上,眼睛都睁圆了,崔昂抬手触了下左脸,嘶了一声。
  “可上过药了?”
  崔昂看着她,摇了摇头。
  千漉转身出去取药,还是上次用剩下的,将药膏放下后,崔昂开口道:“我手上没个准头……你来替我涂,可好?”
  千漉应了声,绕过桌,两人仍是上回敷粉时的姿势,一个坐,一个立。
  指尖蘸了凉沁沁的药膏,轻轻点在他红肿的皮肤上。
  触及的瞬间,他颊边肌肉细细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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