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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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始终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却一直未作声,千漉便拿着东西离开了。
  崔昂看着前方,舔了舔右边唇角。
  千漉在自己屋子里,理了会儿账,看了几页书,累了起身活动活动,往前院去,见书房二楼窗开着,里头有人影走过。
  千漉脚步一定,确认那是崔昂。
  ……都辰时过半了。
  崔昂没去上班?
  千漉立在廊下望着,里头的身影似是去取书,行经窗边时若有所感,蓦地抬眼望来。
  崔昂单手执书,隔着庭院与她遥遥对视。
  片刻,千漉移开目光,转身进了茶炉房,泡了壶茶端上楼。
  书房里,崔昂正凝神习字,笔走龙蛇。
  千漉本欲放下茶便走,目光扫过他脸时,却顿住了脚步。
  崔昂察觉她的注视,停笔抬眼,眉梢一挑。
  “你的脸……”
  崔昂的脸上浮起一片细密的红疹,先前厚敷的粉都盖不住了。
  千漉只怔了一瞬,便快步去取了炉上热水,拧了帕子递给他,又将铜镜摆到他面前:“起疹子了,得赶紧把粉拭净,应该是过敏了……”
  崔昂看着镜子,没有接下帕子,眼中流露几分困惑,仿佛在辨认那东西是不是真从自己脸上长出来的,抬起手来想确认一下的样子。
  “别抓,手上会有细……手不干净!”
  崔昂抬眸,千漉又道,“少爷,我这便去请大夫来,您先将脸上的粉擦去了。”
  千漉说完便出去了。
  大夫来了,崔昂脸上的巴掌印是掩不住了,红疹交错着巴掌印,实在是精彩。
  千漉见崔昂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窘态,真是稀奇,正想多看两眼,崔昂的目光已扫了过来。
  千漉便很有眼色的出去了。
  大夫下来时,千漉问了问。
  崔昂果然没跟大夫说实话,那大夫还很疑惑,崔昂只对他说凭空长出来的,但看症状似是面上沾染了什么刺激之物,才引发红疹。
  大夫开了内服的方子,又给了外敷的药膏,一盒消肿膏,一盒消疹膏。走前特意向千漉嘱咐,敷药前要用煮开放凉的草药汤洁净面部。
  次日,崔昂脸上巴掌印已消了,红疹却未退尽。
  对于疹子,他倒不甚在意,准时上值去了。
  白日,千漉去前院值房寻冬青、春华说话,带了些零嘴。几人围坐在火盆边,一边唠嗑,一边烤芋头。
  “听说老太爷病又重了,这几日来了好些太医呢!”
  “老太爷不是病了好些时日了么?我记得上月便请大夫来了,怎还未见好?”
  “前几日像是大爷做了什么事,把老太爷气着了,连拐杖都打折了呢。本就病着,这一气更是雪上加霜……”
  千漉听着,想来崔大爷和二夫人偷情的事,应该被老太爷知道了。
  所以……就是今年年底了么?
  千漉陷入了沉思。
  这晚,崔昂回来得很迟,约莫亥初时分。他神色凝重,未唤千漉伺候,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才回房歇。
  接连数日,他都晚归,面色一日沉过一日。
  千漉从冬青那儿听说——
  老太爷,怕是不行了。
  这消息都传到奴仆耳中,应该没几天了。
  “……你这毒妇!明知我爹生着病,偏要赶在这时掀开来!你是存心要气死他!我跟你拼了,要不是你这毒妇,我爹至于这样?!我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才把你娶进门!”
  “呵,你还有脸说我?做下这等龌龊事的人是你不是我,若要说谁气死,那也是你这不孝子作的孽!少在这儿栽赃!滚!立马给我滚出去!”
  “你这贱人,我今日非教训你不可!”
  ……
  崔昂赶到昭华院时,屋里正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挤了满屋,一拨人拦着这个,一拨人拖着那个。两个主人公正互相指着对骂,面红目赤,形同仇敌。
  崔昂来了,两人都没看见,丫鬟们忙着拉架,也无人行礼。
  “母亲!父亲!快停下!”
  崔昂一声厉喝,屋内霎时一静,众人纷纷看来。
  他先直视崔大爷:“父亲,请随儿子外间说话。”
  崔大爷见到崔昂,略冷静了些,丫鬟见他不再疯魔似地要打大夫人,也松了手。待父子二人出了门,常妈妈叹了口气,吩咐怀惠、汀兰替大夫人整理鬓发衣妆。
  二人吵嚷时未避下人,闹到这地步,便是再愚钝的,也猜出了八九分。
  “夫人啊,如今您可得收着些了。”常妈妈低声道,“院里的人我还能压着,到了外头,千万莫再提半句。便是看在八郎面上,也该……”
  大夫人阴沉着脸:“我知道。”
  室外廊下。
  崔昂对崔大爷道:“父亲,如今祖父病重,正是需要您在床前侍奉的时候,怎反倒来母亲这儿吵闹?下人都听着,若有一句半句传到各房尊长亲眷耳中,将如何看待我们长房?又如何评议父亲?值此关头,正该我们长房同心共济、共渡艰难才是。父亲莫要自乱阵脚,反让人拿了短处。”
  看着神色镇定、目光清亮的儿子,崔大爷惶乱的心渐渐定了些。
  方才见他爹闭眼躺在床上,瞧着都不出气了,明明前些日子还抡起拐杖打自己,那么威风,连拐杖都打断了,如今却连床都起不来了,崔德基只觉得天塌似的慌。
  此刻见了儿子,倒像有了主心骨。
  “你说得是……是爹糊涂了。往后会注意。你祖父那儿……你多去瞧瞧。”
  崔昂点头:“这几日父亲便别来这里了。若心绪不宁,就在自己院里静静心,总好过再生事端,落人话柄。”
  崔大爷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好,爹听你的。我这便去瞧你祖父。至于……”他朝屋里瞥了一眼,“你母亲那儿,你也说她几句。真是无知妇人,若不是她——”
  崔昂打断他,眉间拧起的痕迹愈发深了:“父亲快去吧。”
  崔大爷快步离去,崔昂转身进屋,常妈妈领着丫鬟退下。郑月华坐在椅上,目光怔怔地望着地面,魂不守舍。
  “母亲。”崔昂轻轻地唤了一声。
  郑月华抬起头,勉强扯出个笑。从前她从不愿让儿子看见自己与他父亲这般不堪的景象,如今却避无可避,一时也不知该说什幺。
  崔昂在她身旁坐下。
  母子二人静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母亲,前几日我听了个故事,倒有些意思,说与您听听。”
  郑月华看向他。崔昂未等她应,便娓娓道来:“说是一户人家,屋梁生了白蚁,其实全家早都知道了。只是修梁耗费银钱,便都佯装不知,日日照常在梁下起居。一日,这家女儿实在忍不得,指着梁说,‘里头蛀空了,要塌。’说完梁便断了,将整个屋子砸坏了。”
  “一家人便都怨那女儿,说她乌鸦嘴招灾。不说,兴许还能再撑几年。后来请匠人来,劈开断梁一看,里头早已蛀成空壳。匠人叹道,这梁至多再撑三两日,随时会塌。那日塌了倒是造化,若等它夜里塌下来,只怕满屋的人都要埋在里面。”
  崔昂说完,郑月华神色一变,问他:“你……早已知情?”
  “是儿子不孝。”崔昂垂眼,“那日二叔洗尘宴,我提早离席,在园中……无意撞见。当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处置,便想暂且按兵不动,待过了年,再思量如何向母亲说明,劝父亲迷途知返。只是世事……总难尽如人意。”
  郑月华默然良久,低声道:“是娘糊涂了……做得不对。”
  明知老爷子病着,却为出一口恶气,便当着他的面捅破了。
  “事已至此,母亲莫要再自责伤怀。”崔昂温声道,“祖父既已如此,母亲更需保重身子,莫再让儿子担忧。”
  郑月华颔首:“你放心,娘不会再冲动了……”
  亥初,崔昂回到盈水间。
  坐在案前,崔昂目光空茫地落在书架上。
  不多时,千漉叩了叩门,端着盘进来了。
  崔昂脸上的红疹子已经完全消了,肤色恢复了一贯的净白,只是眉宇间锁着浓重的忧色,眉心紧蹙。
  现在,崔昂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了,看来情况应十分严重了。
  千漉放轻脚步走近。
  案上吃食散着淡淡香味,今夜千漉准备的是养生食品。扶芳饮,以扶芳藤叶加姜、枣煎成,微辛回甘,能解倦乏。另有一碗茯苓粥并一碟栗子糕,冒着热气,瞧着便很可口。
  崔昂看了会儿食物,又抬起眼,看她被暖黄烛火印亮的脸。
  崔昂各样用了些,热食下腹,起了暖意,千漉收拾桌面时,崔昂冷不丁开口:“你前次所说之事,我一直记在心上……待过了年,我自会与你好好商议。”
  千漉抬眼,与崔昂对视一刹,他眸色深深,夹杂几许疲倦,千漉应一声是,端着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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