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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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肿起的皮肤是轻微发烫的。
  她匀开得极缓、极轻。
  崔昂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很快便移开视线,飘到窗棂格子上。
  好像有些闷了,应该打开窗,透透气。
  这么想时,身前的人已退开,收拾桌上的东西,对他道:“若少爷要敷药,便唤我吧。”
  崔昂嗯了一声,手无意识地又想抬起,想碰一碰那微微灼热的地方。
  “莫碰,手不干净,会影响恢复。”
  崔昂:“我一盏茶前才净了手。”
  千漉默了默:“少爷要碰,那便碰吧。”
  崔昂垂下手,放在膝上,指尖蜷了蜷。
  老太爷去世,丧仪浩大。
  接下来大半个月,崔府上下皆笼罩在肃穆沉重的氛围里。人来人往,素帷白烛,哀声不绝。
  老太爷生前官居一品,曾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皇帝特赐谥号“忠献”,钦差携旨亲临致祭,吊唁几日,府门前车马不绝,宫中几位皇子、朝中故旧、姻亲世族、散居各地的崔氏族人,乃至门下学生,皆陆续前来。
  自大殓、报丧、停灵以至出殡,前后二十余日。
  待到一切结束,已是十二月末。
  一场大雪,覆盖整个崔府,将连日来凌乱的脚印一一掩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人来人往,最终散于凛凛寒风之中。
  崔昂也终于闲了下来,作为嫡孙,要服丧一年。
  不必解去官职,在府中素服守制。
  年关本该张灯结彩,如今府中却处处素白。
  鲜艳的装饰尽数撤去,换上素纸灯笼、白绢联对,满府萧然、寂寂。
  崔昂闲居家中,不理公务,终日只在书房读书。
  因守丧禁荤腥,饮食清淡,人很快清减下来,脸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愈发分明。
  他一身素色直裰,浑身上下无半点纹饰,长发也只用一根灰绸带束在脑后。
  这日他正看书,思恒却急促叩门而入,道:“大爷又往昭华院去了。”
  又是一阵吵嚷,不久后归于平静。
  崔昂从昭华院出来时,夜已深极。
  雪停了,天上竟砸下细细密密的冰粒子,噼啪作响,敲在瓦上、檐上、枯枝上,如碎玉乱溅。
  他被冰粒子砸着头,耳边反复回响着母亲方才的话。
  “昂儿,我与他……过不下去了。最迟后年,总要有个了断……便是离了崔家,你任何时候想来寻娘,娘都在。娘也不想留你一人在这儿……只是,这么多年了,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不知不觉间,头顶一片冰凉,冰石子融化了,渗进头发里。
  那寒意向下,漫向四肢百骸。指尖也冻住了。
  崔昂当时是这么回的:“母亲不必顾念我,只管顾全自己便是。”
  话说得那样坦然洒脱,此刻回想起来,却只剩满口苦涩。
  心像是飘荡在这茫茫天地间,无处可依。
  连母亲……也要离开他了么?
  脚步在盈水间院门停住。檐下那盏素白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晕开一团朦朦的光,映亮阶前一片雪。
  崔昂瞧着,心头注入丝丝暖意。
  这世上,还是有一个地方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千漉进书房时,见崔昂坐着发呆,坐姿不像往常端正。
  他眼神中流露出茫然,甚至含着几缕脆弱,见她来了,坐正了身子,眼垂下去。
  千漉将吃食摆开,看见崔昂拿起案上一本翻开的书。
  心想,就是现在了。
  “少爷,奴婢有一事相求。”
  崔昂翻页的手一停,未抬头,身子仿佛凝住了。
  视野中,那道身影又一次在他面前跪下了。
  “我想为自己赎身,求您准许。”
  寂静在屋内漫延。
  崔昂的身子没有丝毫动弹,千漉几乎以为他没听到。
  唯有外面冰粒子到处乱砸的声音,噼啪,噼啪。
  直到膝头隐隐泛酸,她才听见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上回不是与你说了,你的事,我已记在心上,明年再做安排……”
  千漉沉默着,并未作声。
  又过了许久,他声音低了下去,像雪落在地上:“上次是我不对,冒犯了你,我向你赔不是,日后……再不会那样了,我不会再碰你。”
  “……你还是留在我身边,像以前一样,可好?”
  崔昂等了很久很久,都没听到回答。
  案前那个躬身跪地的身影,仿佛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即便这样,你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么……”
  千漉额触地面,眼前是一片黑,时间仿佛凝滞了。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有多久,外面的冰雹砸得更激烈了,还起了风,砰砰砰敲打着槅扇门。
  那节奏,一声声,像是自己的心跳。
  吧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内室分外清晰。
  接着是匣子开盖的声音,一张纸飞扬,又很快落下,晃晃悠悠,正好飘在千漉脚边。
  千漉直起身时,书房内已空无一人,门却闭得严实,一丝风也透不进。
  她坐在暖融融的地上,拾起那张纸。
  是她的卖身契。
  翌日,大雪,千漉早早便起床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来与她交接的是思恒,两人将盈水间的事一一对完,思恒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
  千漉递过几张写得密密的纸:“思恒,这是少爷平时爱用的几样吃食,我将用料、火候、步骤都记在上头了,照着做便不会出错。冬青手巧心细,我已教过她几样,她学得快,日后做吃食可交给她。还有,茶房柜中我存着的那些糕点,至多十日便要吃完,若变了气味便不可再食,也需及时清理,免得生了霉斑,污了整间茶房。”
  思恒接下:“我知晓了。”
  至于放良手续,皆由思恒代为奔走。
  等拿到官服公验后,千漉在崔府的奴籍档案便彻底删除了。
  交代完一切,千漉背着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一年多的屋子,抬手合上了门。
  走出院门时,驻足回望。
  美丽的盈水间,这回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千漉的视线在二楼紧闭的窗口一定,而后转身,迎着风雪远去。
  崔昂从窗边离开,脚步如负千钧,坐回案前,拿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中不由浮现方才的画面,风雪中,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
  在书房枯坐至深夜,经过那间耳房时,脚步不由停下,里头黑漆漆的。
  崔昂推开门,点起灯,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无一丝尘埃,如同她来前的模样,仿佛中间那些岁月从未存在过。
  唯一不同的是,桌上放着一个蓝布包裹。
  崔昂过去,打开,里面是月例、他给的赏钱,分文不少。
  她自来盈水间之后,所获的一切酬劳,都在这里了。
  是夜,崔昂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披衣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雪,取纸,慢慢磨墨。
  写一篇祭文。
  夜间寂静,唯闻雪落簌簌。
  滴答几下,仿似雨声。
  满页的字,字迹工整端凝,纸上不知何时晕开几处深渍,笔划随之洇散、模糊。
  熙宁十九年的冬,大雪,崔昂还未及冠。
  爱别离,求不得,人生八苦已尝了其二。
  个中滋味,唯有亲历才知。
  第53章
  千漉背着包袱到了家中,林素还未去铺子,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千漉说完,果不其然,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林素直念叨她这是傻了,清省又体面的好差事不要,非要出来跟她起早贪黑地挣辛苦钱。可人也回来了,还能怎么办,只得将铺里的活计派给她,叫她扫地、擦桌、招呼客人。
  白日里在铺子忙碌倒还好,到了晚间吃饭,林素想起这事,不免又絮叨起来:“少爷待你那样好,如今正是他家中有事需人帮衬的时候,你倒好,说走就走,怎这么没良心,这倔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千漉道:“少爷要纳我做妾,我不同意,便被赶了出来。”
  林素:“浑说什么!少爷怎会瞧上你?!你自个不想干了,竟编出这等由头来搪塞我!”
  过了一会,又道,“罢了罢了,既出来了,往后咱娘俩好好经营,总有把日子过红火的一天。”
  一旁的林臻眼神懵懂,看看林素,又看看千漉,还是忍不住问:“小满姐,做妾是什么?”
  千漉一时无言,默了会,道:“……反正不是什么好差事,吃饭吧。”
  林臻:“……哦。”
  千漉很久未感受这么冷的早晨了,在盈水间待久了,耐寒能力都下降了,千漉一出门,被寒风激得一个哆嗦,忙缩了回去。
  林素追上来,往她怀里塞一个手炉,身子立刻暖了过来。
  在外面,每日天蒙蒙亮便起身,与林素一同去铺子里,她还在门口支了个小案,摆上几样自己做的糕点零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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