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那个男人还在现场,似乎真是被她刚才那一大段声情并茂、有理有据的话给说服了。他动摇了,低声劝道:“薛少,真杀了她的话,我们也……”
  “闭嘴!”薛拓厉声打断他,“别忘了你当初住在桥洞下,跟野狗争食,快饿死的时候,是谁给了你一口饭吃,才让你活到今天。”
  男人立马噤声,不敢再说。
  一转头,薛拓又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懒洋洋的,像一只餍足的猫在逗弄爪下逃不脱的老鼠。他很显然在享受这一刻,享受她的恐惧,享受她极力隐藏下还是有一丝泄露的绝望。
  “我也不舍得这么快杀了你,那多没意思。我们好不容易重逢,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他顿了顿,刻薄的声音里发自内心地渗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看看,有没有人会来救你。”
  他话音落下时,宋云今听见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轰隆隆的水声,那是水流澎湃涌入的声音。
  直至此刻,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不是医院,不是空旷的礼堂、破旧的仓库,更不是废弃的厂房。这是游泳馆,她被人捆在了一把沉重的铁椅子上,安置在一座抽干了水的泳池底部。
  而现在,闸门大开,湍急的激流正源源不断地汇入这个巨大的深坑。这方凹形的混凝土容器正在被一点点注满,而她被绳索牢牢捆在椅上,动弹不得,只能等待着自己沉入水底溺毙的命运。
  原来,他们的用意在此。
  他们绑架她,拿她当诱饵,看温澍予会不会为了救她,主动踏进这个陷阱。
  孤立无援的处境下,宋云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绝望又苦涩地摇了摇头:“你们算错了。”
  温澍予不会来的。
  他自小生长在铜墙铁壁筑就的世界里,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早年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外,令他今后出门必有保镖随行,万事以自己的安全为先。他诚然喜欢她,甘愿为她付出很多,可这份心意,终究有底线。
  更何况,既知道她是引他入局的诱饵,理性睿智如他,定会选择其他稳妥的方式解救她,绝不会傻到自投罗网,将自己置于同样的险境。
  脚下渐渐积聚起凉意,水面抬升,先是漫过脚踝,继而没过小腿,淹至腰腹。
  宋云今闭上眼,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任由冰冷的水漫过胸口,压迫胸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温澍予不会这么傻。这世间,又有谁会傻到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却还要义无反顾,舍身入局呢?
  这样想着,她心底,却莫名浮现出一个身影,清晰得如铅笔画一样。
  一想到那个人,她心里涌起一阵悲哀到骨髓的疼痛感。她越是笃定,那痛感就越是刻骨。
  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人会来。
  一个明知道是陷阱,明知道他迎来的会是惨烈结局,依然还是会来的人。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黑暗抹去了时间的刻度,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长远,每一个世纪又坍缩成随时可能覆灭的一瞬。
  水已经漫到了下巴,她在最后时刻竭力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随即,水合拢而来,像一双冰冷的手温柔而残忍地盖上她的脸。
  池水彻底吞没了她的身躯。
  她静静湮没在寂然无声的水底,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痛感,在极致的寒冷与窒息中,渐渐变得迟钝。氧气告罄,灼痛从肺叶蔓延至咽喉……每一次本能的呼吸,涌入鼻腔的都是寒凉的池水,痛苦不堪。
  她在目不视物的黑暗中慢慢缺氧窒息,水声变成了耳鸣,连心脏微弱的跳动声也在耳边熄灭。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四肢逐渐失去知觉。她觉得自己正在变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一根羽毛,一粒浮尘,在无边无际的虚无里缓缓下沉,沉到一个连时间都触碰不到的地方。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尽头,在黑暗的最深处,她似乎听见了什么。
  那声音遥远而模糊,如同从梦境边缘传来的回响,又像是穿透了层层水波。是重物落水的声音,沉闷,决绝,像一个人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深渊。
  水波被剧烈扰动,整片水域都在震颤,水流推搡着她的身体,她感觉到那股力量越来越近,直到一只手托住了她正在往下沉的脑袋。在她快要窒息的最后关头,唇瓣贴上了一片温热,一口带着鲜活气息的珍贵氧气,渡了进来。
  宋云今涣散的意识,在这一口氧气里,重新聚起了微光。
  第103章 威胁
  迟渡将宋云今从水里救出来以后, 将她抱到岸上。
  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溺水太久, 呼吸极其微弱,手腕和脚踝上都是挣扎出的深深的血痕, 皮肉翻红,骇目惊心。
  他小心地将她平放在池边的地上, 单膝跪地, 俯身给她做人工呼吸,掌心一下下按压她的胸廓。
  人工呼吸与心肺复苏交替往复,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直到指腹发麻, 铺天盖地、不敢细想的巨大恐慌快要将他击溃。终于, 昏迷不醒的她猛烈呛咳起来,咳出一口水,身体一颤,慢慢睁开了眼。
  他高高提起的心,轰然落了地, 伸手捧住她的脸,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帮她顺气、吐水。
  她的脸窝在他的掌心里,令他感到一种细雨沾衣般的凉意。像是一痕霏霏细雨打湿的梨白落花,从枝头悠悠坠下, 花瓣卷着薄凉的水汽,降落在他的手心。
  水珠顺着她的面颊滚落,发髻早已散开,湿淋淋的长发贴在颈侧。迟渡喘。息。粗。重, 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欣喜。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她沾湿的睫羽扑簌簌颤栗着,欲盖弥彰地掩饰眸中浓到化不开的哀戚:“你不该来的。”
  他也知道,他不该来的。
  据宋思懿回忆,她不过低头看手机的功夫,身后忽然有人捂住她的口鼻。几乎是下一秒,她便失去了意识。
  宋思懿在车里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报警后,警方发现,那段山路根本没有监控,深山岔路纵横,歹徒显然是精心挑选过地点。就连山脚通往各条大路的监控,都被人提前掐断,干净得不留痕迹。
  在无监控的深山中被绑,宋思懿没看到歹徒的脸和车,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警察像无头苍蝇,说既然是绑架,对方肯定会打电话来索要赎金,眼下只能等,才会有下一步线索。
  宋思懿心急如焚,迟霈知道这件事后,却不甚在意。他认为是宋云今从前得罪过的人来寻仇,对方未必真敢伤她,不过是吓吓她,给个警告。凭迟家的势力,多费点时间,人总能找回来的。他还安慰宋思懿,就她姐姐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性子,谁敢绑架她,自己都得先掉层皮。
  可迟渡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能悄无声息掐断凤鸣山全线监控,能掌握她们的私人行程,蹲点埋伏,这绝不是一时兴起的恐吓。
  当晚,他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四秒钟的视频,一条匿名短信,以及一个地址。
  视频很短,画质模糊。画面中光线昏暗,空荡的泳池中央,一个女人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头无力地垂着,陷入昏迷。虽看不清脸,但光是身形,他就知道是她。
  他派人追查发件人的ip,对方用了反追踪技术,定位不到位置。
  对方在短信里说,如果不想她死的话,让他在规定时间内到指定地点,蒙上眼睛等待,如果发现他带了其他人或者设备,宋云今必死无疑。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要把他一起诓过去的陷阱。
  泳池中的宋云今是诱饵,可她落在那个人手上,便是捏住了他的命门。
  明知是陷阱,他还是不顾一切地踏了进去。
  -
  “你不该来的。”她吐水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虚弱得像即刻要碎掉。
  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嗤。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戏,演够了吗?”
  薛拓身侧立着三名雇佣兵模样的男人,身材魁梧,手持枪械,黑色面罩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薛拓递了个眼色,两名壮汉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扣住两人肩头,粗暴地将他们强行分开。
  枪口齐齐对准他们,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反抗是如此无力。
  宋云今被推着往前踉跄几步,枪管压在她的肩上,施加威胁的力度,逼得她跌坐在薛拓的轮椅旁,被迫仰起头,看他居高临下地打量自己。
  薛拓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毯下双腿的轮廓干瘪凹陷,一望便知是常年瘫痪的模样。人瘦得几乎脱了形,脸色青白,眼窝深陷,病气沉沉。
  若不是那熟悉的声音,宋云今险些认不出他。
  薛拓充满仇恨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岁月待她格外优柔,非但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甚至比从前更漂亮了,眉目间添了些成熟女子的韵味。哪怕像现在这样浑身滴水的窘迫,也是我见犹怜之态,宛如一只淋湿了翅膀,落在水塘里再也飞不起来的银白闪蝶,凌虐破碎的美,却依旧夺目。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