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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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厅的大幅落地玻璃明净透亮,室内烛火摇曳,光影朦胧。而在那片蜜色的烛影深处,蛰伏着一双森冷沉鸷的眼睛,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同恶鬼,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
  迟渡始终静坐在餐厅内,目光从未离开过庭院中的两人。宋云今背对着餐厅,浑然不觉身后如影随形的注视,温澍予却一直看得分明。
  一窗之隔,年轻的男孩与他遥遥对视。
  迟渡的脸色实在很坏,阴郁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晦暗夜穹,重云如盖的天幕不透丝毫光亮。
  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骤然相撞,一冷一静,一狠一定,像两柄无形的刀剑,在空中短兵相接。
  不过短短数秒的对峙,温澍予的唇角忽然弯了弯,一抹轻微的笑意浮现,淡到难以察觉。
  他那双幽深宁静的眸子里,是毫不遮掩的挑衅。也许不能说是挑衅,那更像一种早已预知结局的笃定,仿若棋局已定的弈者,在落下最后一子之前,满不在乎瞥向对手的一眼。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独有
  的从容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
  夜色已深,宋云今独自回房。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漏进的零星月光。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隐在转角的暗影里,那人倚墙而立,静得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直到她走近,那团暗影才倏然有了轮廓。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身形微晃,极其落寞的样子,勉强站直,嗓音里是压抑的冷意:“他也在追你吗?”
  宋云今脚步顿住,下意识忽略了那个藏着深意的“也”字:“谈不上追吧。”
  自始至终,温澍予没有对她表露过一句喜欢,连暧昧都算不上。
  “那他来这里做什么?”
  “视察项目进度。”
  他问一句,她便答一句,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延伸,像在应付无关紧要的盘问。
  黑暗中,迟渡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腕上。那颗“恶魔之眼”静静伏在她纤细的腕间,蓝色瞳孔在微弱的月光下幽幽闪烁,色泽鲜亮得刺眼。
  他盯着那条碍眼的链子,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冷得像结了冰:“你还记得,自己曾经有多讨厌他吗?”
  讨厌到因为他,心情极致烦闷,破天荒碰了素来抵触的烟;讨厌到放出豪言,说有一天要让那个姓温的在她面前俯首称臣,下跪臣服。
  曾经说出这句话时,她眼中跃动着火焰般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与蓬勃如野草烧不尽的野心。那簇热烈的火焰,照亮了他的心,令他沉溺着迷至今。
  她记得。
  可是。
  “人是会变的。”她轻声说道。
  宋云今说这句话时没有多想,她确实变了。曾经刻骨的厌恶已经淡去,如今对温澍予,谈不上讨厌,更算不上喜欢,不过是利益驱使,各取所需。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爱憎。
  她并没有时间解释这些。
  因为她一说完前面那句话,迟渡转头就走,没有留下一言半语,黑色身影转瞬消失在走廊尽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
  回到房间后,迟渡的步伐又急又沉重,他径直冲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扑在脸上,让自己清醒,妄图以此浇熄心底熊熊燃烧的愤怒与妒火。
  他清楚地知道,若是刚才再晚一步离开,他怕是会在她面前彻底失控,露出藏在温和面具之下,从未真正消失过的暴戾与疯狂。
  冷水一遍遍冲刷着脸庞,然而不够,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那股怒意像烧红的烙铁,烙烫着他的五脏六腑,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自己湿透的脸。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晚餐时的画面——温澍予只是安坐着,不说一句话,宋云今便心有灵犀般,自然而然地为他把碗里的葱花都挑走——这曾经是属于他的特权。
  想起院子里,温澍予明目张胆志在必得的挑衅眼神,和她腕间那串廉价刺眼的旅游纪念品一样的手链。
  他曾为博她一笑,在拍卖会上豪掷千万美元拍下压轴拍品,一支玉质最上乘的和田红玉兰花簪,以及一枚举世稀有的红钻戒指。他想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可那样的稀世珍宝,她都不以为意,四年前出国前夕,尽数归还于他。
  而那个男人一串随手得来的廉价手链,她却坦然戴在了手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绞尽脑汁倾尽所有都换不来她一丝青睐,那个男人随便一件东西,她却欣然接受?
  滔天的怒意与不甘冲垮他的理智,迟渡不由得捏紧了拳头,狠狠砸向面前的镜面。
  “嘭——!”
  巨大的碎裂声在狭小空间里炸开,镜面从中心向四周龟裂,蛛网般的纹路瞬间爬满整面镜子,然后哗啦啦地碎裂。锋利的碎片划破他紧握的指节,鲜血顺着左手的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洁白的大理石台面上,绽开一朵朵妖冶刺目的红。
  他没有动,任由鲜血往下淌,任由碎片扎进皮肉。
  痛是好的,肉。体上的疼痛,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能让他暂时忽略那令他快要窒息的心痛。
  “人是会变的。”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反复凌迟。
  所以,她真的变了。
  变得不再厌恶憎恨温澍予,变得……不再爱他。
  自重逢以来,他步步为营,徐徐图之,收起她从前不喜的偏执戾气,把自己打造成温和无害的模样,只想慢慢靠近她,润物无声地在她身边找回一席之地。可温澍予的出现,轻而易举打破了他苦心经营的平衡,让他的努力化为泡影。
  镜子里是破碎的自己。
  无数块碎片,映出无数张扭曲的脸。裂痕从中间将五官分割,每一双眼睛都猩红可怖,每一双眼睛里,都溢满了同样的情绪——
  不甘、盛怒,还有藏在最深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又给他上了痛心疾首的一课。
  原来,一个人变心是可以这么的容易。
  第84章 灌酒
  迟渡离开得很突然, 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一条讯息,翌日清早就离开了灵奚岛。
  宋云今问起他的去向时,石山川很惊讶她居然不知情, 他说迟哥一大早就坐船走了,听他说是俱乐部那边有点急事, 需要他赶紧回去处理。宋云今“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可石山川又神秘兮兮凑到她耳边, 语气里满是狐疑。
  “姐,你俩昨天晚上是不是吵架了?”
  宋云今挑眉:“没有啊, 怎么这么问?”
  “迟哥今天早上走的时候脸色可差了,眼睛里都是血丝, 像一晚上没睡似的。”石山川尽力回想着细节, 旋即补充道,“而且,他的左手包了纱布,好像是受伤了。”
  宋云今听说他受了伤,心一揪, 问得有些急:“伤得严重吗?他的手。”
  石山川摇摇头:“不知道了,我问他他说没事, 包着纱布也看不清,就是觉得他心情特别不好。”
  宋云今沉默下来,回想昨晚两人寥寥数语的对话, 似乎没有哪里得罪他的地方。后来又想,罢了,他早点走了也好,省得碰见温澍予, 两人又徒添不快。
  灵奚岛的房屋拆迁合同签署得很顺利,进程比宋云今预想的还要快。等签完最后一户人家,她此行的任务已圆满完成,至于后续繁杂琐碎的工作,尽可交给下属跟进。
  临走前,宋云今特意让连月去和石山川道别。
  石山川给连月装了一书包的零食,额外还有一大包他自己晒的小鱼干,生怕她到了港城吃不饱似的。连月眼中含泪,抿着唇,向依依不舍她离开的少年打出一连串手语,说自己会在港城等他,他们一定会有再相见的那天。
  石山川看着她翻飞的手指,读懂了她的心事,咧嘴笑了一下,眼眶却也跟着红了,他点点头,很郑重地说好,请她一定要等他。
  回程她们搭的是温氏的船,船身平稳,异常稳健静默地破水而行,再也没有来时的颠簸。宋云今靠在船舷边,终于不必再受晕船之苦,望着逐渐远去的灵奚岛,成了一线青痕,最后被海雾吞没,她的心绪也渐渐放空。
  -
  宋云今回到公司,已近下班时分。
  公司上下都已经提前知悉她在灵奚岛大获全胜的好消息。她刚踏入办公区,不知是谁最先看见了她,随后整层楼的人,凡她所到之处,大家像多米诺骨牌一般次第起立,不约而同地为她鼓掌祝贺。
  宋云今一时风头无两,微笑着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她像个得胜凯旋的将军,穿过簇拥的人群,等快要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身边人:“晏焱呢?”
  下午在灵奚岛码头登船前,她就给晏焱发了消息,告知了自己抵达公司的大致时间。这般热闹风光的祝贺场面里,唯独缺了这个本该第一时间迎上来的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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