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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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来都波澜不惊的心,难得兴起,提脚后挪,状似无意地稍稍转动了下身体,做了个要转不转的姿势。
  故意要试一试她。
  她简直神奇,一有风吹草动,立马从“看到你就烦”的无语臭脸表情,切换回了之前那张温婉端庄的程式化笑脸,看不出一丝破绽,俨然一位屏声静气礼貌等候、教养极好的大家闺秀。
  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两种迥然不同的表情,会无缝衔接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脸上。
  温澍予心中称奇。
  这样能笑会演,收放自如,不去当演员真的是屈才。
  这通电话来自温老爷子。老人家心心念念小孙子的婚姻大事,自作主张替他安排一周见三个的相亲日程,如此还放不下心,次次都要过问,年迈的声音敲打提醒。
  “小姑娘文文静静的难道不是好事?你是要找个贤内助,不是找合作伙伴,要聒噪的干什么?不怕年纪小,你若觉得她好,把这事定下来,等她毕业回国之后再结婚是一样的。”
  “你啊,还是老样子没变过。哪个都说好,又哪个都不肯点头。你父亲若是还在,也要着急你的终身大事。”
  “先前,家世、外貌、性格都好的那个仲家姑娘,哪哪都挑不出毛病,你又嫌人家‘没意思’。你倒说说,你要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一个有意思的?”
  温澍予听着电话里爷爷恨铁不成钢的说教,没有反驳。他其实也不知道,对他来说,到底什么样的人才叫“有意思”?
  同阶层的适龄异性,数不清的条件优越者,也见过艳压群芳的倾城之姿和无可挑剔的矜重举止。然而无一例外地,看过就忘记了,隔段时间连样子都记不住。
  可是他记得宋云今。
  即便只见过寥寥几面,还多是公开场合,衣香鬓影的人海里遥遥一眼。
  但他记得她柔软莹洁似一瓣贝壳的耳朵,小小巧巧冻得通红,藏在发间,让人情不自禁生出想要伸手替她捂暖的保护欲;记得她在黑珍珠号邮轮的船舷边,摇摇欲坠的银色美人鱼背影,记得她蹲下去是很小一团,站起身却有一双十分抢眼的纤直长腿。
  他记得她目光灿亮,自信不疑说只要给她十分钟,她一定有办法说服他的豪情壮志模样;记得她孤注一掷,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她时,毅然决然在谈判桌上签下八份对赌协议,并直至今日,还在坚持为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朝乾夕惕地努力。
  他见过许多更完美,更体贴,也更真诚的,与他更相称的女人,却都不如这个表里不一的,充满野心的女人吸引他。
  她让他萌生了前所未有的探索欲和征服欲。像是一片灰烬的胸膛里,焚燃起了新的火种。
  他此前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对女孩儿巧用心思,玩花样的时候。
  譬如方才,他的指尖分明已经触碰到内侧口袋里名片的硬边,却还是选择了用在她掌心写下号码,一种更为暧昧与亲近的方式。
  爷爷中气十足的质问声,言犹在耳。
  ——“你要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一个有意思的?”
  男人回过神来,望着玻璃里他们因为角度错位显得彼此很亲近,像是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和那个还懵然不知自己已被人用势在必得的深沉目光锁定的女孩。
  他很少笑的。因生性凉薄,以及后天的家教影响,加之到达高处不胜寒的位置,毋需对人假以辞色,以笑示好。所以连他自己也未必意识到,其实在看向她时,他总会情难自禁地勾起嘴角。
  唇畔微淡的笑意隐现。
  “很巧,已经遇到了。”
  第52章 谶言
  最后她还是顺利从温澍予手里拿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今晚本是说好的约会夜, 宋云今答应了迟渡,今晚只过他们的二人世界。她已提前叮嘱过秘书,除非公司炸了, 不然不要有任何工作来电打扰她。
  可是在酒店南苑吃顿饭都能偶遇温氏总裁,并成功获得同温氏合作的第一块敲门砖, 实属意外之喜。放着这样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不要,除非她疯了。
  公是公, 私归私。
  宋云今心里对温澍予这个人的看法如何不堪, 都不影响她在说到宋温两方合作的未来规划时,表现出了一种声情并茂的神采飞扬。
  纵是临场发挥的想法, 她也能说得滔滔不绝。
  宋云今预想未来以港城为中心基地,扩展海陆空立体物流服务, 重点实现物流供应链数智化转型升级, 以此形成辐射世界各地的外贸运输网络。
  她眼馋温家的歧连港码头资源,不是一日两日了,奈何无门可入。外人只能看着温家盘踞海港,垄断船运市场,连一小口羹都分不到。
  这是她很早以前就开始有的构想了。
  尽管那时她还纠缠于df里的复杂派系内斗, 分身乏术。高层里不乏指责她行事激进的反对者,说她活在理想国里, 一口想吃成个胖子。
  前有同僚反对,后有温澍予在双子塔大厦楼下对她不留情面的严词拒绝。这个野心勃勃的计划也就被迫搁置了。
  现在总算让她逮到机会说出构想,简直能靠一张嘴打天下的样子。犹嫌语言太过苍白不足以表达, 宋云今摸摸自己的外套口袋,就近取材,摸出了一支口红。
  旋开口红盖子,拧出肉桂色的膏体, 她以面前光洁如镜的玻璃幕墙为写字板,口红为笔,在上面画出了她预想中“海空联运”新模式的路径图。
  一旦投入工作中,她什么都能忘却,忘了自己是在高档餐厅的连廊上,忘了还有人在包间等着她回去,仿佛正设身处地在会议室中,为未来的投资方阐述项目的具体情况与前景。任何人被她的语言魅力带进她的专业领域里,都会为她的自信从容所散发出的那种耀眼光彩而倾倒。
  她的头发黑而浓密,没有烫染过的柔顺发质透着天然的光泽,像是瀑布流泉,带着淡淡的香气。
  温澍予为了看清楚她在玻璃上画的物流网络图细节,不由得凑近了些。她转头时,披散的发丝被连廊上的穿堂风吹起,掠过他的颈侧。
  一霎那间,一阵清润的花果香气随着深冬的风扑进他的怀里,她对此浑然未觉,指尖点着玻璃,依旧侃侃而谈。男人面上不显,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想将这缕扰人心弦的香气,稍稍推远些。
  温澍予今晚格外有耐心,看着是真有几分兴趣。他话少,多半时候都在当听众,面色凝重,似在认真沉思她所说的计划的可行性,偶插几句询问和他的个人见解,表达观点鞭辟入里。
  两人的思想和节奏意外地合拍,聊起生意来,居然十分投契。谈及国际运输未来的机遇和发展,如同遇到知己,一时间竟收不住。
  只是听到后来,他微蹙的眉越锁越紧。
  宋云今以为他是对她力图在两家企业间搭建的供应链合作体系有疑问,正要详细解释。
  却见面前的男人潇洒地单手解开衣扣,将西装脱了下来。他有浑然天成的优雅气质,举止绅士,将那件沾有他体温的西装外套向她递来。
  出名的不近人情,男女皆不近身,与桃红花边绝缘,被传言怀疑“性冷淡”的温董,竟也会有怜香惜玉的时候。
  一个简单往外递外套的动作,别人做是寻常,放在犹如冰雪玉石雕塑的温澍予身上,就有点不寻常的诡异了。
  “不用。”
  惊讶之余,她第一个念头就是今晚的温澍予怕不是被什么人夺舍了,连忙摆手拒绝:“谢谢,我不冷。”
  她正说到兴头上,注意力转移,是真没感觉到有多冷。
  可她的身体不这么觉得。
  话刚说完,就耸着肩打了个喷嚏。
  ……
  温澍予没有收回递西装的手,依然没什么表情地垂眸看她:“我只是不想继续听你讲话的声音一直在抖。”
  他是懂如何用一句话让人下不来台的。
  宋云今一心沉浸在自己构想的商业蓝图里,讲得兴致勃勃,眼睛都在闪闪发亮。她连外界客观的低温都感受不到,更遑论自己说话时因生理性寒冷而克制不住的颤音了。
  寒冬腊月的夜晚,冷是真的冷,她不算厚实的粗花呢外套里只有一件丝绸衬衫,他们又恰恰站在连廊和回廊交界的地方,正是朔风萧萧的风口。
  他坦诚相告,嫌弃她说话声音发颤,影响他的听感。
  宋云今只好讪讪接过他的西装,心里暗忖这人是真不会说话。明明是递外套的热心举动,他哪怕说是担心她受凉感冒也好啊。
  他的西装是廓形设计,罩在她身上像温暖的茧,沉稳低调的檀香气味似有若无地在鼻尖浮动。她嘴硬说不冷,实际一披上,就迫不及待双手拉着衣襟,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直至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道别分开之际,温澍予也没让她还衣服。他声线平淡,似毫不在意,说等下次她来温氏面谈时带过来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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