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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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调是上位者惯有的那种贯穿松弛感的冷淡。
  “上个月在c城的国际物流高峰论坛上,宋小姐说到的,货运数字化和自动化的航空和港口枢纽建设,我有点兴趣。想请问宋小姐,有没有意愿,来温氏面谈?”
  温氏双子塔大厦。
  她曾经挤破脑袋,想要得到一张入场劵的地方。
  两年前的她,在温氏大厦楼下蹲守了他一下午加一个晚上,还被晚来急雨淋得浑身透湿,真心实意想和他聊聊合作愿景,却无故遭受他不白之冤的侮辱与讥讽。
  ——“这位小姐,如果你连进去办公室和我坐下谈的资格都没有。又怎么敢妄想,我会给你和我同乘一辆车的机会。”
  当时他高高在上目无下尘的冰冷态度,说出的话,每一个字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她脸上,她至今不忘。
  彼时无视她的计划书和名片,对她殷勤的自我介绍置若罔闻,看着谦谦君子,实则连个正眼都不瞧她,傲慢地称呼她为“这位小姐”的人,也会有主动向她发出邀约的一天。
  势利眼。变色龙。
  宋云今瞧不上他的为人,心里很想啐他一口,不过平衡利益得失,到底还是以大局为重。若是此番能促成df和温氏海运的合作,对双方都是共赢的选择。
  她笑容不变,探手去摸自己口袋,摸了个空,旋即暗悔,想起名片和手机,都留在了她不肯穿出来的那件大衣里。
  宋云今若无其事地抽出手来,转而灵活变通,露出个稍显歉意的笑:“名片刚好用完了。温董方便的话,给我一张?”
  温澍予没有拒绝。
  对面男人骨骼修长的手,不紧不慢探进西装驳头内贴身的名片袋里。
  宋云今眼神发亮,满怀希望,却眼睁睁瞧着他的手停滞在驳头里侧,下一秒,看他神色未变,语调亦平稳无一丝变化:“我忘带了。”
  笑容像面具固定在脸上的宋云今,眼角眉梢牵动的微表情瞬时一僵,即刻就想翻白眼。
  她都怀疑这个姓温的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展露想要合作的意愿,吊她胃口,最后又找借口不肯给她留联系方式。
  “忘带名片”,通常是社交场上约定俗成的不想结交某人的信号,一个体面委婉的推辞借口。
  她是真的突发情况没带名片,可她死活不信温澍予这般恪守规则,性格严谨慎密,行事四平八稳从不出错的人,出门会犯下“忘带名片”这样的低级错误。
  为了谈成这笔买卖,宋云今是真拉得下脸,她猜想温澍予大概是中途反悔不想给她自己的名片了——这也能理解,毕竟那张名片在业内是人所共知的稀罕珍贵。
  温澍予的私人名片上不印所属公司和职务,只有姓名和一行号码,信息如此简练,却是最好用的通行利器。
  出示这张小小纸片,即可让所持之人,在温氏双子塔里畅行无碍,甚至无需预约和多余请示,便能够直通68楼最顶层的总裁办公室。
  正因为这位铁石心肠的温氏掌权人,极少有对外给出名片的时刻,而不是所到之处,见人就发。他的名片,才显得弥足珍贵。
  他不想给,所以找个“忘带”的借口,也是常理。
  她维持着面上微笑,退而求其次:“那方便的话,可以给我贵司货运业务部负责人的电话吗?”
  男人说完“忘带”后,那只探进西装内侧的手,动作流畅地往下移,从名片袋左下位置的笔袋里抽出一支钢笔。
  他两指利落地旋开玳瑁笔帽,不言不语,如有重量的视线,沉沉压落在她身上。
  两人对面而立,夜色无言,如胶片电影中的场景,幽寂的灯光和月光恍如烛火映照,显得他望向她的眼神,奇异地带着一分柔软和三分缱绻。
  宋云今愣了足有三四秒,才反应过来温澍予的这个举动代表什么意思。
  她在大脑转过弯来之前,已愣愣地朝他伸出手掌。
  花纹精美的18k金笔尖,在她向他摊开的柔软湿润的掌心顺滑地出墨,笔走龙蛇地写下一串数字。
  他说:“我的私人电话,随时欢迎宋小姐。”
  男人个子高,在她面前微微俯身,胸口的金镶宝石郁金香领针中和了西装造型的严肃感,袖口有细匀连绵的卷草纹刺绣。
  他衬衫上的气息凛冽,袅绕着醇厚温和、使人清心宁神的檀香香味,和一缕沉稳清明的中药香。
  她的手冰凉,冷到几乎没有人类的体温,尖如笋的纤细指尖,有洗濯后沾着水珠的濡湿感。
  温澍予不明白了。
  她看着明明是怕冷的人,为什么几次见她,她总是穿得不合时节的少,冻得耳尖和鼻尖都红彤彤的,很可怜的样子。
  许是在掌心写字,触感很痒。写到一半时,她的手不自觉地动了动,往回缩了一下。
  温澍予及时伸出左手,在她摊平的手背下垫了下,不让她的手乱动。他干燥软绵的指腹,擦过她手背单薄冰冷的肌肤,动作亲密,却并不轻浮。
  宋云今思绪微凝,心里模模糊糊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合适,可转念想到只是写个电话号码的正常肢体接触,她表现得太过在意,反而显得她小题大做。
  因此沉默忍耐着,等他把号码写完。
  他的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帝王绿蛇戒,方形翡翠在光影交错间,折射出冶艳闪耀的宝石浮光,浓郁骇丽的绿,绿得摄人心魄。
  宋云今转移注意力,盯着那汪深潭漩涡似的翠绿,一时有些失神。
  就差最后两个数字了。
  手机铃声恰逢其时响起。
  他不肯一口气写完,偏要在这时候停下,去接电话。
  宋云今盯着手心里那串只要再多两秒就能大功告成的数字,万分无语,对温澍予本就少得可怜的印象分,又减掉一分。
  男人背过身去接听电话。
  她听不到他手机里的人在说什么,只能听到温澍予在这头机械般毫无感情而恭敬有礼的简短回答。
  “已经见过面。”
  “一起吃了晚饭。”
  “挺好的,很安静。”
  “年纪太小,还在读大二,现在结婚未免过早。”
  “知道,我会好好考量。”
  “……”
  断断续续听到这里,宋云今已经能猜出七七八八。
  看样子温澍予今晚出现在此,是来赴约长辈撮合的相亲宴。
  没记错的话,温澍予今年好像三十有二,虽然模样看起来顶多二十七八,但相亲对象还是个学生,二人的年龄未免悬殊过大。
  大二学生,那就是和迟渡同届。二十岁青春正好的小姑娘,和他差了一轮,书都还没读完,怎么就沦落到要来相亲了?
  况且温澍予这样身经百战的商场老油条,居然要找一个刚成年没多久,还没出校园的白纸一样的小姑娘,是仗着丰富的社会阅历,企图更好掌控另一半吗?
  老牛吃嫩草。真不要脸。
  等着温澍予了结私事的宋云今,无所事事地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吃瓜听戏,在心底点评。
  温澍予此刻正背对着她,正常人背后不长眼睛,所以她完全放弃了表情管理。
  然而事实上,背对着她,西装笔挺立在玻璃幕墙前的男人,正饶有兴味地透过玻璃反光如镜的倒影,看着自己身后,被冷风吹得脸颊红红的女人。
  她在粗花呢外套里只穿了一件府绸衬衫,衬衫质地良好,但是单薄,温柔如栀子花的颜色,白衫黑裤,看起来干练又知性。
  美人亭亭面如雪,双颊晕红,星眼如波,微鬈乌发流水般铺满双肩,在清澈如水的月色下像被赋予神性的梦中精灵,是让人挪不开目光的美丽。
  当他说到相亲对象的年纪远小于他。
  她无声冷笑,超明显地翻了个鄙夷不屑的白眼。
  “精灵”一下跌落人间。
  看到她在自己背后,在以为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不再假装掩饰,坦荡直白做出的不耐烦表情,温澍予已经能想象出她心里有多反感他,面对他时却还要装出人畜无害的友善笑脸。
  两年前和她的初次见面,误以为在寒风细雨里瑟瑟发抖的她,是故意装出副楚楚可怜的姿态要打同情牌,那是他对她最大的误解。
  这两年时间里,他听过许多次“宋云今”这个名字,在各种论坛峰会上,从各行各业的人口中。
  不带任何主观色彩,以一个商界同行的角度,公正客观地说,她是真的很厉害。
  也许她现在离顶峰还很远,甚至一朝不慎,就能从半山腰跌落谷底。但她带领df开辟新赛道突飞猛进,在吞吃市场资源、开拓海外版图的过程中所展现出的惊人潜力,是任何行家里手都一目了然的,她最强大的,且无任何外力可以撼动的底牌。
  宋云今未来的高度,绝不止于此。
  如果不是从他身上有利可图,温澍予怀疑这个女人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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