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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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次被刻意无视,迟渡后来也就识趣地不凑上去讨嫌了,懂得默默保持距离。
  直到继承人选定后,结果公布,迟渡第一时间主动向父亲提出请求,要搬离昙城,回到自己的出生地港城继续上学。
  迟霈也许是觉得没了威胁,近几年对迟渡的态度,才稍微友善好转了些。
  迟渡选择远走,原因无他,再在那个家里待下去,他不确定自己哪天会不会被逼进精神病院。
  如果那个地方还能称之为“家”的话。
  他身陷囹圄,在那个华贵的牢笼里,如同在服一场无期徒刑。别墅里闭塞的气氛,如磐石一样死沉死沉地压住他,令他透不过气,灵魂赤。裸僵硬。
  以前是想走走不掉。
  既然迟霈赢过他,得到迟宗隐的肯定,获得了全权接管迟家产业的资格。他这个失败者自然也获得了相应的自由,不必再被软禁在昙城一隅。
  迟渡六岁那年,孤身飞越大半国土,从与东海接壤的港城,不远万里来到南海之滨的昙城。在那个他曾满心期盼会洋溢着温馨氛围的家庭里,安安静静长到了十五岁,没有人爱过他,没有人关心过他的喜怒哀乐。
  他所面临的,不是一种直接的毁灭,而是漫长无声的破碎与折磨。
  令他一度有种错觉,以为自己是这个家里的幽灵,谁都看不到他;是灰尘和空气,无论惊起怎样的波澜,最后都会归于无声。
  他的存在,之于迟家,之于迟宗隐,只是一棵安安静静的、没有自我意识的、生辰八字吉利的,招财树。
  他最忘不掉的,是迟宗隐处置他第一只宠物的手段。
  哪怕过去许多年,旧事重提,回想起当时事情败露那番情景的迟渡,嗓音喑哑到像生硬吞进了金属块:“他逼着我,亲手,捏死了那只小麻雀。”
  那时他多大?十一还是十二岁,正是爱玩爱闹爱说话的年纪,却被圈禁在安保里三层外三层的虞山庄园内,非获迟宗隐授意,不得擅出。
  家庭教师和管家佣仆,都是签过保密协议的。除去上课期间的必要交流,其余时间所有人都面色凝重谨言慎行,没有人搭理他。
  暴雨初歇的某天清晨,迟渡在花园的古榕树下捡到了一只鸟窝在前夕风雨中被毁,栽到地上受伤的小雏鸟。
  他蹲下去,用手指试探着轻轻拨了拨它柔软衰弱的腹部,发现它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于是用手帕将湿黏羽毛上沾满苔藓与泥的它小心包起,装进口袋里悄悄带回卧室中,想替它治伤,也和孤孤单单的自己做个伴。
  也是他私心作祟,养了一月有余,其实那只小麻雀跗趾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是他想多留它一会儿,迟迟没有开窗放生,没有想到拖着拖着,就拖到了东窗事发的那天。
  迟霈有洁癖,迟宗隐同样不喜家中出现活的动物,认为它们低等肮脏又恶臭。
  不过他书房里的墙上倒是钉着一只鹿角似繁芜枝杈的巨大鹿头,油蜡皮雪茄椅的椅背上,斜铺着一条身披美丽而神秘的棕褐色云状斑纹的蟒蛇皮。
  迟渡违反了别墅中禁止养宠的明文规定,在房间里偷养麻雀的事被发现,一人一雀,一并被带进书房。
  面对神情冷淡、怒意不显的父亲,在满屋惶惶不安的压抑气氛里,迟渡忐忑地低声承诺自己可以放走它,以后也不会再养。
  腿搭着膝陷在雪茄椅里的中年男人,手腕悬于椅子右侧扶手边,大拇指和食指间轻捻着一支gurkha雪茄,点燃的茄尾在光线暗沉的房间里亮起一点猩红火光。
  他面色很冷,用一双蟒蛇蛇眼般光芒深寒诡异的眼睛,充满审视地盯着站在书房中间明显心慌意乱的迟渡,而后他慢条斯理地发话,不是指责,却是命少年双手捧起那只小雀。
  他那时对自己生身父亲的残忍程度,尚且没有明确的认知,懵懵懂懂,不知他意欲何为,依言照做了。
  一左一右隐在窗帘角落的阴影里,得到家主眼神示意的两个黑衣保镖,旋即大步上前制住他。
  迟渡反应慢了一拍,被人按住,心头才生出不好的预感,他拼命挣扎,却躲不开这两个力气甚大的成年人牢固的钳制。
  成年男性的手掌大而宽,手心里爬满皴裂的掌纹,干燥冰冷,有厚重粗砺的茧感。
  一人按住他的臂膀,另一人配合默契地用大手扣住他的手背,强行逼他合掌,向他的掌中小雀,施加致命的力度。
  多年后的今天,迟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干干净净的手掌心,仍然清晰记得那具毛茸茸的小小身躯,从无比信赖他,乖巧依恋地依偎在他手上,到刚合掌时仓皇地扑腾翅膀,再到最后一点点停止了挣扎的感觉。
  那是他第一次,亲手触碰到,一条生命的流逝。
  柔软细密的绒羽之下,一团活生生暖融融的血肉,像一团湿漉漉的火。
  鸟类脆弱的中空骨骼在毁灭性的重压下根根断裂。
  担心留它在冷空气中会被冻死,他捡回来细心照养的小雀,最终的结局,是在以为会庇护它的那双手掌中粉身碎骨。
  当时的他又惊又惧,发起抖来,胃部涌起呕吐感,全身的筋骨都在搐动,耳朵里如锣鼓齐鸣般嗡嗡乱响。
  双手被人强按着合起的那一瞬,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跟着这只血肉模糊的小雀,仿佛微尘似的迸散了。
  四肢失温般冰冷,他听到自己血管里的血液像混着冰碴儿的溪水一样飕飕流动的细微声音。他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只有僵在半空的拳中,握着的那团黏糊腥热的尸体触感,是真实的。
  耳鸣消失后,他听到耳边有个很徒劳的声音在小声凄寒地叫着:“不,不行……不行,求求你,不要……”
  反反复复地拒绝着,窒息的、绝望的、病入膏肓的声音,他不确定那是谁发出来的呼救。
  他想知道是谁在哀求,浑身冒冷汗,视线无法聚焦地茫茫然往四周看去。
  屋子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大半,落地窗框住的燃烧至昼夜交替尾声的晚霞,像一幅笔触粗犷奔放、色彩浓烈渲染的画作。
  身在这幅景物朦胧的油画中的迟宗隐,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推到了视野里很远的地方,远到迟渡看不清,那个男人在向身边人下达这个指令后脸上的表情。
  很快迟渡就惊恐地发现,他在寻找的,那不是别人的声音,是他自己。
  为什么要这样……
  明明可以放飞它的。
  他将它照顾得很好,只要让它从那扇窗中飞出,它可以找到一棵高高的,结满小果,适宜筑巢
  的树梢。
  也是从那个时候,大梦一场的迟渡幡然醒悟。
  原来母亲口中诉说的,只要他回到父亲身边,就会过上幸福生活,是个编造出来的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所期盼的,关系和顺、融洽敦睦的完美家庭,是不存在的。
  坐在窗边抽了口雪茄的迟宗隐,口鼻呼出白色烟雾,烟味饱满劲道有苦意。男人启唇缓言,不轻不重地敲打,说这是他违反禁令的小惩大诫。
  他说得那么轻松,好像面对的不是一个眼睛通红、双手染血,对弱小生命尚且存着三分敬畏七分怜悯,受此冲击,未成形的三观摇摇欲坠的孩子,而是高高在上的上司对阳奉阴违的下属一句言简意赅的警告。
  在迟宗隐的心里,对这个儿子是这样的。
  他可以给他几辈子挥霍不完的财富,万众敬羡的权势地位,也可以给他一定程度的自由。与之交换,迟宗隐对他就只有一个要求,永远不脱离,且不背叛迟家。
  永远服从,且不要妄想摆脱自己的掌控。
  这似乎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只不过是强买强卖。
  从迟渡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踏进虞山别墅的那一刻,他今后的人生轨迹,就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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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迟渡对她毫无隐瞒地全盘托出自己从前在昙城的生活时,坐在一旁搂着抱枕听故事的宋云今,简直是个人形弹幕机。
  听到迟宗隐因为一个算命的说迟渡命带金神柱,为贵命,能行财运,且有助于迟宗隐积累福祉,就真的把他一个大活人当成了寓意吉祥的招财树。
  她露出了匪夷所思的错愕表情:“怎么这么离谱?”
  旋即锐评:“感觉他老了会被人骗去买保健品。”
  听到管家在他小时候跬步不离地拎着柄戒尺,像个黑面阎罗,随时预备着校正他左右手的用手习惯。
  她眉头皱得打结:“变态吗这是?”
  这话说得还是早了些。
  接着听到麻雀事件的宋云今直接震撼到刷新三观。
  她没想过一个父亲,对一个“不听话”的幼小孩童的惩罚,能残忍到诛心的地步。
  说什么都感觉苍白无力,她只能勉力敛下震动的心绪,伸出手默默碰了碰他的手背,以示安慰。但同时,她也很会抓一些稀奇古怪的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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