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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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感是最无关紧要的累赘,可以消遣,可以调剂,但绝不是迟渡这样,整日里把小聪明都用在
  养兔子养鸟上,心慈手软,不长志气。
  基于此种种,迟宗隐最欣赏的,是他;最嫌恶的,也是他;可最丢不开的,还是他。
  接班人中,迟渡第一个脱颖而出,得到迟宗隐的特别关注。最初并不是因为他头脑天才,或有什么过人之处。
  仅仅因为他的命格。
  没错,命格。
  正是这种不可理喻、玄之又玄的东西。
  迟宗隐有位私人风水师,年轻时拜师入道门,法号镜观,学易经占卜,懂风水,会相学,通八卦,在昙城富商政界圈颇有盛名。
  因其料事如神,十言九中,且只渡化有缘人,遇到无缘之人闭门谢客,重金也不得请出。声名远播后,还有专程从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慕名前来拜访的华裔善信,上香参拜,视他为座上宾,请他指点迷津,化解凶煞。
  这位镜观大师早年给迟宗隐批有一句谶言,说他贪财而招灾,五十五岁之后必引殃败,衰则彻骨贫寒,且有牢狱之灾。如能度过此关,则显富无伦。
  后来又替迟宗隐寻回来的这几个孩子都卜了一卦,算出迟渡的生辰八字,乃金神贵格。金神喜见财,行财运则发,且他的四柱中同时带有羊刃七杀。羊刃驾杀格局,是富贵罕有,福寿无疆之命。
  大师言,迟宗隐八字水旺又见木,必要以金制木以存土。且他命带魁罡,霸道之星,婚姻不顺,克妻克子,然逢金运显贵。
  意指迟渡恰恰是迟宗隐下半生运势趋吉避凶之关键。
  偏生那么巧,也是把迟渡从港城接回来后,迟宗隐那一身怪病,病得蹊跷,好得更蹊跷。
  其实动动脑子就知道,唯一科学向的解释是,迟渡来到迟家的时间点,正巧赶在迟宗隐接受国外一种新型疗法的关口,身体状况从那以后开始日渐好转。
  但迟宗隐仍听信大师所言,将自己的病情好转,归功于迟渡的改命转运之力上。
  就如旧年他听从镜观大师的一句忠告,说他的气运在南边,便跑去柬埔寨,从银行开到赌场,生意从金边发展到遍及中南半岛五国,再以破竹之势杀入欧洲和南美,投资触角伸向全球六十多个国家。
  名下资产翻了几百番,财富累积到一个峰值后,在全球金融受创,股市熔断,数不清的上市公司股价腰斩跳水的情况下,他又极有先见之明地变卖手中部分不动产,逐步将海外的生意收拢回国内,也借机躲过一劫。
  分明是他自己做的决策,拼下的超级帝国,迟宗隐却始终牢记镜观大师当年轻描淡写的那一句“在南边”,认为是这三字开启了他一生的宏图霸业。
  普世意义上,迟渡是家中最“受宠”的那个。
  因为他的父亲深信这个金神贵格的儿子可以为家族带来好运,保他晚年的福寿安泰,走一世的鸿运,故而对迟渡青眼相加。
  迟渡十岁那年,迟宗隐便在英属维尔京群岛为他设立了离岸信托账户,实现资产隔离保护,确保迟渡的个人资产免受法律法规的变动影响,继承的强制转移,和未来企业经营可能出现的负债破产等意外事件的侵害。
  账户中是一笔可保他一生无虞的蔚为可观的资产,包含五大洲的土地房屋、迟氏股票、国家公债等各种动产和不动产。
  见他喜欢赛车,又颇具天资,昙城本没有赛车产业落地的土壤,迟宗隐大手一挥,直接买了支车队给他。
  迟宗隐从不吝在这个儿子身上花费大宗钱财。
  迟渡一度也被迟宗隐的慷慨迷惑,为之犹疑和纠结过,也摇摆不定过,是很久以后才幡然醒悟。
  迟宗隐对他的好,并不是出自他渴求的父爱,甚至与父爱沾不到一丝丝的边。
  他对迟渡的好,不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好,而更像是一种破财消灾的好。好比虔诚的信众给殿内供奉的佛像塑金身,是为了积一份福运。迟宗隐深信大师所言,希望自己待迟渡的这份福报,来日能免去自己的祸灾。
  以正常人的脑回路,的确比较难理解迟宗隐离奇的逻辑。
  他发家太急太快,步子迈得太大,手里不干不净。若他是个不信鬼神虚妄之说的唯物主义者也罢了,偏他迷信因果循环,自有定数。
  他一面清楚自己年轻时野心与狠劲膨胀的敛财史,谈不上清白;一面自欺欺人地积极给自己寻求破解之法,痴信于向大师求教,为自己消灾解厄。
  他不关心迟渡的心理状态,不关心他的情感需求,不关心他的疾苦疼痛。
  他只关心他的“存在”,他要他平安无事地活着,且一生一世都与迟家绑定在一起。
  所以,迟宗隐固然听镜观大师说了迟渡贵显易成,对他另眼相看。但又听大师话锋一转,说迟渡命带金神,要离木离火,若想财官光辉永驻,忌穿黑红两色。
  男人听信此言,不暇思索就派人将迟渡衣柜里带有黑红颜色的衣服都扔了,并严禁他再在家中穿这两色。
  除了限制他的穿衣,更荒诞无稽的,是强行纠正他的惯用手。
  惯用手是基因所致,到三四岁就会定型。迟渡是左撇子,右手使用工具远不如左手灵巧,和母亲一起生活时,他从未被要求整改过。
  然而来到迟家,就因为算命师平白无故毫无根据地说他左手不详,他便尝尽了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
  年幼的迟渡是硬生生被打到改过来的。
  黑檀木戒尺的疼痛直接而深入骨髓,打得他的手背青紫纵横,道道伤痕淤血浮肿,没一块好肉。
  迟渡离开母亲身边时,年仅六岁。
  他的母亲舒芸,作为单亲妈妈,独自将他从襁褓婴儿抚育长大。她从不在孩子面前说他父亲的半分不好,也不说他们母子是被抛弃的,只说他的父亲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工作太忙,才没空来看他们。
  因此被父亲差人找上门后,他还天真傻气地以为从此会过上一家三口幸福美满的日子。
  听从母亲的话,乖乖跟着来接他的保镖叔叔,迟渡人生第一次坐飞机,坐的就是飞机尾翼上喷绘迟家家徽的私人专机。
  拎着小皮箱抵达虞山别墅前,对自己未来处境一无所知的小迟渡,对自己出生以来就未曾谋面的父亲,以及与之有血缘关系的几位兄长姊妹,都是怀有期待的。
  论身体素质,论聪明头脑,各项测试都是迟霈和迟渡包揽前二。且他们取得的成绩,与另外那三个异母所出的手足,存在着天壤悬隔的差距。
  昙城首富之家,迟家豪门贵户,岂会养不起多几个孩子。只是迟宗隐为人古怪,他厌恶看到自己基因的合成物,是天资愚钝的普通人。
  在他眼中,普通也是一种罪。
  经过一段时期的考量,发现那三人终是不堪造就的朽木后,迟宗隐毫无父子连心的深情,花了点钱,便将这几个质检不合格的“次品”打发出了迟家的大门。
  后来,整个虞山别墅,就只剩下通过测试的迟霈和迟渡二人。
  迟霈从来不允许这个仅剩的弟弟叫他一声“哥哥”,也从来不肯亲近他分毫。
  他要迟渡和别墅里的管家用人一样,唤他的西语名“alberto”,两个人一年到头说的话,未必有十句。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比陌生人还不如。
  父亲行踪不定,甚少露面。迟渡起初还盼着和这个哥哥能亲近一些,在金碧辉煌似中世纪城堡的别墅中,上下楼梯时偶尔迎面碰到,小小的他捏着拳头,鼓起勇气凑上去,主动和这个有着一双好看的碧玉色瞳孔的大哥哥打招呼。
  即便是休息日,少年迟霈在家中也穿戴整齐,西服正装,衣冠齐楚,昂贵考究的白衬衫熨得没有一条褶痕。
  他戴着宝石蓝宇舶腕表的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听到声音,悠然散漫地在高处转过头来,很自然地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向着站在顺时针旋转的弧形阶梯下方的迟渡,睨来冰冷至极的一眼。
  父亲迟宗隐是中德混血,母亲又是血统纯正的西班牙美人,因此迟霈长了一张人种特征鲜明的异族面孔,狭鼻窄脸,眼窝深凹,侵略感十足的脸,像极了英俊又贵气的欧洲王储。
  他的眼神里盛满幽深的雪意,那目中无人的作派,宛若雪夜彤云中只身翱翔的鹰鸢,孑孓独行,傲视天地。
  和迟宗隐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迟渡小时候长得雪软可爱,是那种被母亲牵上街,能让看到他的任何年龄段的女士都母性泛滥的可爱。
  他的婴儿肥直到十岁之后才开始逐渐褪去,显出少年人俊俏瘦削的轮廓,在此之前,就是个长得很有福相的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非常讨喜。
  白白嫩嫩肉嘟嘟的小圆脸,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些,像只会动会说话的糯米团子,声音也甜,奶声奶气。
  然而迟霈对这个自小就显露出万人迷体质的弟弟,甜甜糯糯的主动示好,半点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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