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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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好奇他对自己的定位是如何产生的:“为什么是招财树,不是别的?比如招财猫?金元宝?”
  迟渡解释:“我的本名是树,原来随母姓。”
  “你妈妈姓舒,所以你本来叫……”宋云今把姓和名组合在一起拼出来,“舒树?”
  嗯,这谐音是不是有点……
  迟渡摇摇头,大概他的母亲舒芸也知道给孩子取名,不能取个“叔叔”这样有歧义惹人笑话的读音,所以又在姓和名之间加了一个字。
  说到这里,他无端沉默下去,在宋云今灼热又好奇的追询视线下,别扭地移开脸,下垂的目光落在露台的樟子松木地板上,似乎很有些羞耻。
  男人低着头,欲盖弥彰地顺了顺额发,好像想把脸给遮起来,又摸一摸自己泛红的耳廓,酝酿了半天,才下定决心,小小声将自己原先的大名说出口:“我原来叫……舒,舒小树。”
  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那两个字,发出的几乎是一带而过的含糊气音。
  看迟渡一堆眼花缭乱的小动作加支吾其词的反应,就直觉会有猛料,特意凑到他跟前,竖起耳朵仔细听的宋云今,听力极好地捉准了他羞于启齿的关键词。
  迟渡个子高,骨架又大,陪她坐在露台角落的海棠花影里。一张贵妃榻,她霸道地占去大半。他收着长腿,缩手缩脚只坐边边一点,显得有些委屈。
  月下海棠花枝旁逸斜出的瘦细剪影里,他玄黑的眼眸同夜幕色泽相近,清晰分明的下颌线是一痕刀锋似的弧度。
  如此浓墨重彩的一张脸,却配上了“小树”这么乡土质朴,充满泥土气息的接地气名字。
  宋云今想笑,又克制地忍住了。她双手捧心,做出了心脏被射中的模样,像看一只没有防备心朝她露出柔软肚皮的小动物,捧场地惊呼:“so cute!”
  她信誓旦旦表示这个名字绝对不是他的黑历史:“这个名字多可爱啊!寓意又好。你看你现在长得这么高,一定有你妈妈给你取这个名字的功劳。”
  迟渡稍稍顿了顿,肯定了她的说法:“我是早产儿,七个月就出生了,在保温箱里住了一个月。那时候妈妈很怕我度不过危险期,也怕我不能像足月的小孩一样正常发育。所以给我取名叫树,希望我像树一样长得又高又壮。”
  谈及过去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日子,虽然只是很短暂久远的一段回忆,他的眉眼仍会不自觉地笼上温柔。
  宋云今说:“你应该很想她吧?”
  迟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过,也恨过。
  恨她的违心欺骗,恨她的善意谎言。
  恨她在他人生初始的六年,在贫瘠的物质生活里,仍用温柔和纯善的爱意给他搭建了一个巧克力糖果屋般甜蜜的童话世界,却又不负责到底,将幼小的他陡然从棉花糖做的摇床中,抛入了悬崖之下风雨晦暝的深海。
  恨她在他懵懂无知的年纪,将他的父亲塑造成一个光辉高大的形象,让他先入为主地对父亲这个角色产生强烈的崇拜和期望。以至于他真的见到本人后,又花了很多年才接受自己的父亲,并不如母亲所描述的那样,是个声震寰宇、浩气凛然的英雄式人物。
  他的父亲不如他想象中的伟大、正面、心存仁爱,是个实实在在奸邪、诡诈,如狼般穷凶极恶,不仁起富的商人,甚至可以说是反社会型人格。
  而他温柔善良的母亲,也有不清白的过去。在生下他之前,为了偿还原生家庭父母欠下的巨额债务,她做的是不光彩、来钱快的陪酒工作。
  没有罗曼史,没有才子佳人令人惋惜的遗憾错过,有的只是一段俗套而残酷的现实。
  英俊阔绰的混血富商异地出差,在陌生城市的会所遇到了一个容貌美丽合心意的女人,带她出台共度春宵。这段情人关系,以富豪的离开而画上句号。女人拿那些钱还了债,又发现自己已经怀孕,没有去打扰孩子父亲,而是选择独自将这个孩子生了下来。
  对母亲的怨恨,到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力。
  迟渡明白就算舒芸当初不想放手,一个身如飘萍的女人,如何有和迟宗隐争斗,抢夺孩子抚养权的资本。
  她拿了钱,就真的再也没有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
  他能理解母亲的决定,只是不能理解母子缘分到了尽头,她为何还要以一种欺骗的方式,离开他的世界。
  明明说好的,他跟着父亲派来的保镖叔叔先走,母亲随后就到。
  昔日还是个小小少年的他,在虞山别墅那个家里,每天没事就坐在大门口等着母亲来看望他。在别墅里的生活并不开心,他又盼着母亲哪天能来接他回家。
  一直等,从初来昙城的秋天等到一年之末的冬天,又等到来年的秋天。庭院里的第一片黄叶凋零落地时,他终于肯面对事实,这又是一个谎言。
  他可以不怨恨母亲的抛弃与离开,只是她始终欠他一场好好的告别。
  他的声音凉薄低柔,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还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的地方吗?那个公交车站。那是我和妈妈以前住的地方,房子周围有很好看的油菜花田,后来旧城改造,都推平了,就只剩那个车站还在。”
  难怪他心情不好时,要跑去那个偏僻没有人烟的公交站淋雨。
  他看她的眼神灼亮得像一颗星,满溢出来的温柔,深情里却又有种无端令人心痛的破碎:“你还记得,你那时对我说了什么吗?”
  宋云今的内心,当下被一种磅礴的救世主情绪占据,千丝万缕,缠绕心头。
  迟宗隐和迟霈,一家子没一个正常人。她忽然觉得迟渡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没长歪,真的是很不容易。
  她直起身,膝盖挪过去,在软榻上跪坐,把他的肩膀掰过来正对自己,说:“你在这里不开心。”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她边说边用双手捧起他的脸。
  他没作声,歪一点头,使脸颊更加贴服于她的掌心。
  得到他行动上沉默给予的回应,她微微笑了起来:“那么——”
  绿植随性生长的角落有着与世隔绝的静谧,海棠花香远益清,却盖不过她身上特有的一股馨软的冷香。
  闻起来像一株被雨洇湿的小苍兰的宋云今,在一片光芒粼粼的月色下,缓慢、认真而专注地抚摸自己年轻恋人的面庞。
  俯下身,她与他鼻尖对鼻尖碰了一下,嘴唇也蜻蜓点水地触碰,炙热气息贴近一瞬又分开。
  然后,她直视他的双眼,郑重而亲昵地问道:“我的小招财树,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她记得的。
  那个潮湿晦暗的雨夜,暴雨浇落,雷声翻滚,没有星星的漆黑天幕辽阔而模糊,远处高楼的灯火投来朦朦胧胧的光。
  无边的雨雾中,她坐在商务车靠窗的后排,把车窗降下,在逐渐清晰的雨声中,也是这样问他。
  而彼时的他,亦如此刻的他,掀起眼睫看她,眼底情绪暴涌似喷发的火山,心头猛地一落,像是一脚踏空,跌进了现实与梦境的罅隙。
  在他最失落时分,在他无处可去时,有个与他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为他停下了飞驰驶过的车,在他头顶撑开了一把遮雨的伞,柔声问他,要不要跟她回家。
  她像一束圣洁明灿的光,破开重重阴霾,照进他的浑浊沼泽般的天地。
  无论是十五岁的迟渡,还是十八岁的迟渡,都产生一种深切的体会,仿佛身处轮。盘之中,被命运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推向命定的终点。
  星沉月落,时光回溯。
  好在命运眷顾。
  他曾祷告过无数个日夜祈求得到一丝回应的爱意,在夤夜闪烁的星群下,在婆娑迷乱的花影中,在她俯身向他落下一吻的这一刻,终得圆满。
  -
  迟霈得知迟渡已经从岛上离开时,刚从地下竞拍场出来。
  他此次大张旗鼓地大宴宾客,一为向外界表态,自此公开接权;二为处理掉迟宗隐旧年揽下的一批存货。
  迟宗隐对财富和权力的狂热追求,使他收割起利益来,有股悍然不顾的匪气,只要是暴利可观的行当,他向来是来者不拒。
  他贪心不足而胆壮心雄,实现财富暴增的欲望不受道德的约束,也不惧从事更大规模的冒险。
  凭借在海外拥有的大量货币和产业,参与西方资本世界政治、贸易和金融复杂博弈的迟宗隐,早年不仅经营着各大洲多个国家的赌场,还涉及黑市的武器贩卖,经手的有主战坦克、攻击型核潜艇等重型器械。
  07年美国爆发次贷危机,来年欧洲出现欧债危机,迟宗隐瞄准时机收手回国,军火业务也暂时搁置。
  经过时间的淘洗,不断的兼并、收购和重组,迟氏财团的产业越洗越白,到了迟霈手上,当务之急便是要将这些封存在异国库房里的货品翻新后尽快脱手。
  有迟霈接手,权力下放的迟宗隐如今甚是清闲,新近入手了加拿大安大略省马斯科卡湖群的一座小岛,这会儿约莫正带着他的新女友,在码头野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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