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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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己便是一家之主,无人撼动其地位,自然不必遵守寻常的豪门世族约束子女的规矩,即乱搞男女关系可以,底线是不能搞出私生子。
  迟宗隐没有底线,不在乎有没有孩子。反正他有的是钱,留不留下孩子看女方自己的决定。他循例会给一笔安抚费,孩子他懒得养。
  跟他这种人谈父爱亲情,伦理纲常,如同要求野生动物遵循人类社会的道德标准,是异想天开。
  外界说迟宗隐是十年难一遇的商业奇才,并非言之过誉,他同时也是最嚣张的恶徒、最凶横的疯子。他没有常人的同理心,残酷冷血,一代枭雄。
  这样的人,心中怎会有一星半点的舐犊之情。
  他对自己的血脉不管不问。直到有一年,正值壮年的迟宗隐忽然生了场怪症重病,当时世上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来了也束手无策,药石无医。
  靠着ecmo吊着命,鬼门关来来回回走了几遭,一只脚都踏进去了,阎王硬是不收。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迟宗隐,这会儿才想到自己应该有后,于是火急火燎安排下属满世界找自己的孩子。
  孩子出生和长大,他这个生理学父亲,没有一秒钟的参与。为了夺回这些孩子的抚养权,他的手段是一以贯之的简单粗暴——砸钱。
  百万不够就千万,千万不够就上亿,在迟宗隐看来只是一张张数字长短的支票,却是足够正常人糜费一生的财富。
  他用他最不缺的东西,动摇了那些可怜的单亲母亲的意志,去换取她们最珍贵的宝贝。
  迟霈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十岁时被迟宗隐派私人飞机从巴塞罗那接回了昙城。
  经过十数年外界不知详情的培养,如今,迟霈正式从他的父亲迟宗隐手上,接过了迟家的大权。
  脑中组合着这些搜集来的有限的资料,宋云今不免走神,发现的时候已经踩了他好多脚。
  耳边,圆舞曲优美而富于变化的旋律轻快流淌。当迟霈扶着宋云今的背,开始随悠扬的乐声换步、摆荡、转体时,他们的周边,相继有人也拥着舞伴滑入了舞池。
  淹没在结伴起舞的人群中,身边各种面料的各色裙摆如悠游的烟霞,贴近、分离,一条条华美重工的飘逸裙裾,旋转起来如繁花般次第盛开。
  隐身在里面,宋云今屡屡失误也不再那么扎眼。
  她回过神来,见迟霈一直不作声,默默忍受着她磕磕绊绊踩了他的脚若干次,不禁尴尬道:“抱歉,我真的不会跳舞。”
  对方哪怕戴着几乎罩住全脸的面具,也能让她感知到面具后那束专注凝视她的目光,是温柔的,无害的。
  他每个舞步都在配合着肢体不协调的她,面对她的自责,迟霈出声劝慰:“姐……”
  “节奏就是这样的,你可以不用急着赶拍子。”
  作为非母语者,迟霈的中文十分标准,也正因为这满分的标准,才让宋云今精准捕捉到了他第一个字发音的不寻常。
  “jie”,在冲口而出的一瞬,生硬而迅速地从第三声拐向了第二声。
  听出他这个口误的宋云今,当即愣了一下。
  他刚刚,是想叫她“姐姐”吗?
  一个常识是,没有一个正常人会无缘无故到处认姐姐,何况她和迟霈,差不多是同龄人。
  记忆里,除了宋思懿,只有一个人会下意识唤她“姐姐”……
  一旦往这方面想,心思就收不住。
  迟渡也姓迟。
  且渡和霈,都是含水的字,依迟宗隐重八字风水术的迷信嗜好,若是为了个五行缺水之类的缘故取此名,未必没有可能。
  迟渡说过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港城人,他也的确是在港城上的高中和大学。可是他读高中之前的那段经历,在他的叙述里是刻意被抹掉的一段空白。
  宋云今曾在淮枫的草坡上无意中听到过一些有关他的八卦,当时有一群男生聚在一起编排迟渡的家世。
  有人猜测他和昙城的上任市长有关系。
  那位迟姓市长如今虽已调任,但在任期间,于公于私,都和迟家有着牵扯不清的联系。
  昙城的政商两道,都以某种形式牢牢捏在迟宗隐的手心里。
  迟渡对自己的家庭讳莫如深,她一早看出他的家庭关系或许不和睦,刻意不去揭他的伤疤。
  他不说,她也不问。
  但宋云今知道他的家底一定相当雄厚,供得起港城最贵的国际学校,能买下花湾区著名的富人区别墅。还有他成年前被她没收暂管的那辆mtt y2k摩托车,少说要价百万。
  不过最明确的铁证,来自他的举止言谈,那是一种自然流露出的非等闲家庭能够滋养造就的,矜持贵重的精英气度。
  丰裕的物质条件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隐藏在他日常的每一处细节中,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显赫的出身。
  只是全中国的富豪那么多,宋云今从未往昙城迟家那边想过。
  首先是昙、港二城天南地北,弱水之隔;其次是迟家实在太大,大到常人不敢肖想,是到了金字塔的尖顶,还要再往上跃一层的隐形阶级,富豪中的超级富豪。
  纵是被公认为国内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之一的寰盛集团,也不得不承认,比起迟家,略逊一筹。
  屡次创下财富神话,手段出名酷烈的商界巨头——迟宗隐的儿子,和那个满心依赖她,小狗摇尾巴的迟渡。
  两者之间或许存在着双箭头的联系。
  宋云今真没那么想过。
  即便是现在,面对这种暴露身份的重大口误,她仍心存侥幸地想着:迟姓虽不算大姓,但也不至于被迟宗隐独揽。
  若说这个戴着黑色鎏金面具,轻柔揽她在臂弯,极富绅士修养,循循善诱带动她舞步的男人;这场名贵云集盛大无匹的宴会的东道主;这艘行驶在北太平洋上的史无前例的豪华邮轮的主人;外界盛传有三国血统的西班牙王子一样英俊神秘的亿万家产继承人。
  是迟渡。
  是那个和她朝夕相处了三年多,似弟似友,关系熟络到可以放心让他在她家小住的男孩;她妹妹的高中同学兼挚交好友;港城大学金融系一名大二在读的男大学生。
  实在太过荒谬,简直是无稽之谈。
  思及此,她摇了摇头,想把这种荒唐无根据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
  然而,当两个人因变换的华尔兹舞步贴近相拥时,宋云今鼻尖嗅到了他近身的味道。
  他身上最明显的,是一股鞣制皮革的沉郁气味,来自他轻轻撑在她裸背蝴蝶骨上的那只皮手套。其次便是温润的茶香,尾调疑似有淡淡的鸢尾花和橡木苔混合的气息,如雨后松林中飘荡的纯净而绵长的木质香。
  很清雅的气味,却令宋云今心中一凛,如坠深谷。
  面前这个人,无论身高、体形,就连身上惯用男士香水的木质香,都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甚至连面具下吝啬地只露出一丁点皮肤的下颌,和喉结凸起的线条修长漂亮的脖颈,都越看越像迟渡。
  不过宋云今还没疯,她知道,最关键的瞳色和音色都对不上。
  迟渡的瞳色天生很浅,虹膜颜色是金棕的琥珀色。而迟霈的眼,像是两丸养在水里的冰种翡翠,深邃的帝王绿,冰润通透,望不到底。
  瞳色可以用隐形眼镜改变,但一个人的音色,怎么能做到判若两人。
  自从那个尴尬的没下文的露台吻后,宋云今和迟渡的关系一直没破冰,可她绝不可能忘记或模糊记忆里他的声音。
  迟渡的音色,入耳给人的感觉像是一颗晨露落在草叶上,沿着纤绿的叶脉顺畅滑动,是清凉的,饱满而润泽的。也会有一点金属质地,是被磨得很亮的刃,每句话都快刀斩乱麻,结束得干脆利落。
  绝不是眼前这个人的这么低、这么沉的音色,像一支余音不尽的大提琴曲子,又有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即使迟渡刻意压低嗓音伪装,可一个人的声音,是各人独特的标识,绝做不到如此这般彻底重塑。
  宋云今脑内风暴了半天,还是无法确定。她也不能因为心头一丁点无实质证据的揣测,就贸然去问迟公子,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最终还是把所有的怀疑,都压回了心底。
  -
  宋云今只同迟霈跳了一曲,便功成身退。他绅士温柔,全程迁就她拙劣的舞姿,开场舞跳得极其简单。
  跳完一支舞,男人似乎还想和她说些什么,她却果断从他怀里离开,退到一边。
  在近旁侦伺已久的一群人,争先恐后取代她的位置,端着香槟过来同迟霈问好。
  宋云今原本也该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只是眼下她有更紧急的情况要处理。
  华尔兹的舞步并不激烈,但有几个转身快步旋转的动作无法避免。宋云今在这种场合本来没打算跳舞,所以头发也没有挽得很紧实。
  跳完第一支舞,她发现自己拢好的发髻已经摇摇欲坠。而面具在脑后的系带,也和簪发的木簪凤尾绞到了一起,缠得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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