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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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床上起来,洗了把脸。
  春芽秋日落,大哥考取了生员,姜府设立私塾,她字也识得愈来愈多,早把那张纸条上的字都学会了,也会写等字,再不用画小人。
  或许王行在天有灵也会欣慰,但一定也会生气,她拿学会的字看话本子。
  嘉元二十一年,帝南下蛰伏遂起兵攻京,诛杀叛军万余,逆贼恭王倒台,帝重登太极宝殿,恢复国号嘉元,改暴政赋税,举国同庆。
  昨儿刚下过雨,院中三尺芭蕉叶苍翠欲滴,叶尖点着残留的雨珠,金灿的阳光泻下,雨水折闪珠光,绯红金橙两色美人蕉亭亭玉立。
  轩窗半遮,芙蓉纹帷幔吹到窗外去,染了午间金光,粼粼亮闪,屋内点了兰香,青瓷小炉一缕白烟幽幽。
  清脆的翻书声轻响,一只素手掀开书页,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姜玉筱躺在靠窗的桃花木独榻,惬意地看今年时兴的话本。
  不经意抬眉,倏地凝眉看向一脚踩着假山,一手攀着围墙的人影。
  “姜怀菊你干什么呢!”
  他连忙比了个手势,“阿姐轻声点,别把阿爹阿娘引来了。”
  姜玉筱放低音量,从独榻上坐起,“那姜怀菊,你说,你跑我院子里来干什么?”
  “别叫我姜怀菊,姑娘名似的,这名字怎么在军队混下去,我现在改名叫姜怀国,多威武正气。”
  姜玉筱蹙眉,“军队?什么军队。”
  “朝廷刚歼灭了叛军,现在征兵用人之际,我要去参军,保家卫国,挥血战场。”他说着挺起胸膛,险些脚滑摔进池子里,急忙扶住假山。
  “呸呸呸,什么挥血战场。”姜玉筱问:“那阿爹阿娘同意没?”
  他愤愤不平道:“就是不同意关着我,我才来阿姐的院子,你这院子好,翻过去就是条巷子可通往街市。”
  姜玉筱摇头,“那我也不能放你出去,你从我这院子逃出去,到时候问起,我罪责难逃。”
  “诶?阿姐我发现你白了好多。”他忽然指着她道:“连雀斑都变淡了,看来大姐从上京拉了一车送来的养颜膏有效,下次见你不得白成馒头了。”
  他神不知鬼不觉已跨到围墙上,朝她眨眼笑,“阿姐你现在叫人也来不及了,拜拜了阿姐。”
  敢情这小子是在拖延,姜玉筱连忙丢了话本起身,紧接着围墙外传来一声惊叫。
  “二哥你怎么在这!”
  “父亲早就料到你会从晓晓的院子逃出,派我在此拦截。”
  围墙外姜小少爷欲哭无泪,芭蕉摇曳,姜玉筱扬唇一笑摇了摇头。
  嘉元二十四年,自京城反乱后,太子监督察院清剿奸佞,肃正朝堂,三年间奸臣尸骸成山,朝廷急需忠臣良将,国之栋梁。
  遂得朝中好友推荐,父亲任命工部员外郎,即刻入京。
  她去书房给父兄送茶时,听父兄赞叹,“太子英明,皇恩浩荡。”
  回家第四年春,姜府举家搬迁上京。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后来的阿晓才知道,原来她曾惊讶的春华园也没有那么大。
  上京比春华园大的宅子比比皆是,比如她家,甚至埠州的园子。
  碧瓦朱墙的宅院,丫鬟撑着把蜡梅花色油纸伞走在青石道上。
  伞下小姐上着竹叶纹缥碧薄衫,腰围姜黄芙蓉花织金锦裙,半遮的伞帘,露出道尖小的下巴,润而不腻,靡颜腻理如同玉瓷,唇若丹霞,小巧玲珑。
  穿过池馆水榭时,伞轻轻一斜,明眸微抬,蛾眉婉转,耀如春华。
  “晓晓,又去玉泉寺啊。”
  二哥坐在碧碎亭,手里握着书卷,抬头跟她打招呼。
  姜玉筱莞尔一笑,“是呀二哥,傍晚我就回来。”
  昨儿晓晓去学塾给他送饭,同窗的几位兄台还问能不能帮忙牵个线,道家中有这么个仙女妹妹藏着掖着也不说,李兄有个漂亮妹妹,天天挂嘴边,他当初气愤呵斥之余又错愕。
  如今一看,这些年当真没注意,寻回来时又瘦又黑的豆芽,如今长成了束亭亭玉立的美人蕉。
  他轻咳了声,严肃道:“嗯,早些回来,要有陌生人跟你说话你别搭理人家。”
  姜玉筱觉得今日兄长怪像父亲的,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春风料峭,细雨连绵如烟,彩环给她披上件碧色大氅,“好在带了大氅,小姐快披上。”
  上京城长安街道路宽广,往日人潮如织,今儿却空寥衬得春雨凄凉,只在两边店铺口留了五尺小道,也是三三两两的人。
  彩环疑惑道,“今儿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一个书生道:“这你都不知道?今儿是太子殿下出殡的日子,禁军把从宫门到城门整条街都封锁了。”
  姜玉筱凝眉:“太子殿下?”
  那人叹气,“要说这太子殿下也是天妒英才,那么英明神武,玉树兰芝的一个人,三个月前亲自领兵半月间大破几道关卡,连收好几个被侵略的城池,却在凯旋时中了埋伏,跌下悬崖尸骨无存,听说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只在棺材里放了蛟龙衣。”
  忽然冰冷的铁甲声噌噌淌过,禁军围住两旁,小道上的百姓纷纷下跪磕头,姜玉筱也跟着跪下,俯下身子,地面潮湿阴凉,贴得手指僵冷。
  白幡飘扬如银龙,五十个高僧高道吟经敲鱼,超度声密密麻麻如潮涌来。
  一片白色圆状的纸钱打旋飘荡,落在眼前,她微微抬眸。
  庄严肃穆的黑檀灵柩由十几个宫人抬着,恰巧从眼前擦过。
  天色混沌,漫天冥币落下,纷纷扬扬,不知为何,她想到那年岭州漫天大雪,寒风凛冽,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队伍浩浩荡荡,走了差不多半公里之远,人才能起身,冰冷的湿地刺骨,要从前她能在地上跪一天,如今金银细软养着,肉也养得娇嫩,才没一会膝盖就酸痛。
  裙摆上沾了泥巴,她跟彩环拿着帕子擦了好一通都擦不干净,索性算了,她本来就不是那么爱讲究的人。
  彩环叹气:“早知我们今儿就坐车绕道走了。”
  姜玉筱道:“没事,走走也好。”
  空山新雨后,青苔露珠凝,殿前佛音袅袅,香火不断,殿后空幽肃穆,古树参天。
  她拜完神佛,跟着小沙弥进了一间祭堂,祭堂很小,在寺院后山最偏僻的一处地,想来王行那般喜静的人一定不喜欢被人打扰。
  她给王行立了个牌位,在埠州的时候她就给王行立了个牌位,每年前去祭拜,后来搬来上京,也把牌位带过来了。
  彩环在门口守着,屋里只有她一个人,虽说小沙弥每隔一段日子会来祭堂打扫,但她还是拿了方帕子擦拭牌位灵台,王行这人最爱干净,她是知道的。
  “我带了亲手做的鱼干,一会烧给你,你瞧,这软软糯糯的叫玉露团,福缘斋的招牌,只有上京有,你一定没吃过,算给你小子开开眼界了。”
  “我给你多烧点纸钱,我现在有的是钱给你买纸钱。”
  “我还带了一捆书,放心,我现在认得字,没乱买书,都是些文绉绉的看得人头疼的书,一并烧给你。”
  若是生前的王行看见她烧书一定会训斥她,可如今他死了,不烧他就没法收到,所以他也不能怪她。
  门外彩环敲了敲门,说是天色不早,她们该回去了。
  不知不觉,又聊了这么久。
  进门时上的香也灭了,姜玉筱起身,又给他上了炷香,香烟缕缕腾空。
  “王行,我走了,明年清明再来看你,当然你若是想我,就托梦给我。”
  想必王行是一点也不想她,这些年一次都没入过她的梦。
  姜府大门,姜老爷握拳焦急徘徊,一见女儿,赶忙拉了进来,“昨忘了跟家里说,今儿是太子出殡的日子,我回来听你哥哥讲你出门了,急得不行,你上街万一冲撞到什么就麻烦了。”
  她拍拍父亲紧握的手,“阿爹放心,我今儿是见了太子棺椁,跪下磕了一个头就过去了。”
  他点点头,松了口气,“那便好,一家子在里面等你呢,今儿牛老做了你爱吃的八宝葫芦鸭,怕凉了放在蒸笼里盖着,就等你回来吃。”
  姜玉筱笑了笑:“那晓晓今日可有口福了。”
  进了膳厅一家子又嘘寒问暖了一圈才开饭。
  姜怀菊饿得不行,“我就说阿姐没事嘛,我这不也都好端端回来了。”
  姜老爷怒不可遏,气得鼻孔冒烟,“你还说,一身酒气回来,我生怕你在外面已经干了什么灭姜家满门的事。”
  “哪有这么严重,我不过跟快要参军了的陈兄小酌几杯,以表羡慕。”
  姜老爷摆手,“行了,别说了,我今年势必要给你寻位贤妇,收收你顽劣的秉性。”
  姜怀菊抗议:“凭什么,不要,我还想参军去,才不要娶妻。”
  姜老爷拍桌,“你不想娶也得娶,就给我在上京待着,参什么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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