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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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连忙捂住嘴巴,“不能哭不能哭,晓晓要歇息,不能吵着她,对了,大夫还说什么了?”
  许夫人哽咽道:“大夫说晓晓患了风寒,开了些药,调养几日便好。”
  他点点头,“那便好。”
  两个人又像看刚生出来时的娃娃看她。
  “晓晓跟小时候也没什么变化,就是变黑了变瘦了。”
  “老爷瞧,这眉毛鼻子跟老爷真像。”
  “这眼跟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瞧,水汪汪的,葡萄似的。”
  紧接着,两人一愣,“哎哟,我的儿!你醒了。”
  阿晓一睁眼,就见两个人凑着脑袋对着她的脸指来指去,轻声细语。
  忽然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又哭又笑,想捧住她的脸,又怕捧化了不敢捧。
  阿晓猛地咳嗽,喉咙疼得厉害,像被刀割,偏她咳得停不下来,咳得面色通红。
  旁边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把她扶起来在背后垫了个枕头,妇人连忙招手让丫鬟端来梨汤,舀了舀,吹了吹。
  “梨汤润喉,喝了就不疼不咳了,阿娘给你吹吹。”
  阿晓一愣,嘶哑着嗓子张口,“阿……阿娘?”
  那妇人又红了眼眶,“诶,我是阿娘。”
  旁边的中年男子戳着胸脯,结结巴巴,“我……我是你阿爹……是阿爹。”
  “阿爹?”
  “诶!”
  阿晓脑子雾蒙蒙的,眼前的一切更像是梦境,像西方极乐世界。
  她疑惑问:“我漂去兖州了?”
  那十万八千里,她怎么可能有命漂过去,除非是飘过去。
  “这是埠州,兖州是你父亲八年前做官的地方,现你父亲被贬到埠州了。”
  “原来如此。”
  倒真是命运弄人。
  许夫人问:“晓晓这十一年到底在哪个地方。”
  “岭州。”
  许夫人哭得更厉害了,“那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你父亲被贬十几遭才能贬到那去,呜呜呜我可怜的儿,这些年你受罪了。”
  “那地方……也还好。”阿晓讪讪一笑。
  许夫人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孩子,你是这些年没享过福,以后回了家,就不一样了。”
  阿晓点了点头,愣愣的,这十余年她无一不渴望着家,想过无数次,重复的场面,无非是热泪盈眶,哭得泣不成声,老头子也曾调侃过她没准是丢的,她也曾暗暗生气恨过,若如老头子所言,她便愤愤转头走,一滴眼泪都不掉。
  如今看来她的家人很爱她,远比她想得还爱。
  但她却没有想象中那般抱住父母,像她赚钱养过的那个娃娃,思念父母号啕大哭。
  她的脑子糊了团浆,一切都失真,像场梦境,午夜她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温情梦,以至于此刻,她分不清是真是梦。
  她害怕,怕梦又醒了,天色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抬手摸到眼角的泪。
  许夫人开心道:“我等会给你姐姐写信,告诉她晓晓找到了,你姐姐这些年一直牵挂着你,耿耿于怀当年带你逛庙会一不注意被歹人掳走的事,她出嫁前一晚都还在跟我说晓晓找到了一定要给她寄信。”
  父母一共生了二子二女。
  大姐姜玉梅是爹娘头生的女儿,文静贤淑,长她八岁,五年前嫁入京城靖海伯府,许夫人总是拍着大腿高兴又惊怕,好在这亲事是当年父亲在京为官时定的,不然现在都高攀不上。
  二哥姜怀兰是家中长子,年十七,斯文稳重,读圣贤书,时而在衙署帮衬着父亲做事,近日在准备明年的院试。
  小弟姜怀菊,比她小两岁,人不如其名,浓不似菊,是个跳脱的混世魔王,整日里爱耍些刀枪,常惹得父亲头疼。
  大姐在上京收了信,连夜收拾行囊驱车赶来,甫一阿晓正在喝牛老刚炖的鸡汤,就听外面激动的笑声。
  “哎呦,我的小糯米团子长什么样了,快让大姐瞧瞧。”
  这就是阿娘说的文静贤淑?
  只见一个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的女子匆匆走来,身后的丫鬟紧追着,身上的盘金绣牡丹狐狸毛斗篷还未解下,凌云髻上的白玉梅花步摇金晃晃,珠串儿缠得凌乱。
  她一见举着勺子愣住的阿晓,拧着眉头惊愕道:“我的小糯米团怎么瘦成黄豆芽了?”
  黄豆芽跟糯米团也差不多嘛,阿晓讪笑。
  姜玉梅心疼极了,捧着她的脸连声叹气,“怪我,当年带你去逛庙会没看好你,买个糖人的功夫一转头人不见了,我当初就不该贪玩,也不会让你受这么多年的罪。”
  她也曾听母亲说过,后来找到了那人贩子,据人贩子讲她狠狠咬了他一口逃走了,不知道跑哪去了。
  阿晓也记不清了。
  她朝阿姐道:“没事的阿姐,怪自己作甚,该怪的是人贩子,再说了,都过去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姜玉梅抹了抹眼泪笑道:“姐姐这次来带了不少补品,可得好好补补,都养回来。”
  阿晓一笑,“多谢阿姐。”
  “自家姐妹有什么谢的。”
  姜玉梅拍拍她的脸颊,又拧眉叹了口气。
  “只可惜祖父未能瞧见你回来,我们这几个子女中,祖父最疼的是你,你的小名还是祖父取的,当时祖父病重昏迷不醒城中大夫都摇头道怕是熬不过去了,没承想东方欲晓你一出生,祖父就醒了,晓日东升时,金榜揭落,又传来父亲中了进士的消息,父亲考了八年才考中呢,没过几天祖父的病也好了,姜家三喜临门,祖父视你为天降大吉,赐一个晓字,东方欲晓,刚好咱这辈姑娘家玉字中,咱家我为梅,二弟为兰,凑个竹字,竹同筱,欲晓玉筱,如此甚好。”
  所以,她叫姜玉筱。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姜府原先没那么富有,穷得叮当响,祖父原是个教书先生,祖母是杀猪匠的女儿世代杀猪,受祖父影响,父亲从小酷爱读书,可惜那些年科举徇私舞弊之风常有,官宦子弟顶替庶民子弟,庶民子弟替官宦子弟作弊,姜成才空有一身才华,郁郁不得志,直到嘉元帝执政彻查,大改科举制度。
  他从县试到乡试这条路走了十年,中举后得以迎娶家乡首富之女许田君为妻,后花了八年工夫中了进士入京为官。
  满腔热血踏入朝堂,却是党同伐异,朋比为奸,心怀抱负无处施展,一身清廉,口诛笔伐换来屡次贬谪。
  她问父亲,可有后悔当初的坚持。
  父亲笑笑,道人不可违心,况且正是这颗赤胆热血之心,才能迎娶到发妻。
  她笑着问父亲还要不要继续,他又摆手说算了,或许真的是天命不可违,权力如山压人骨疼,他已不再年轻,守好一家子,守好一州百姓,守着安宁足矣。
  她也觉得足矣,她不知京城是何样,如今的日子已是打她记事起见过最幸福的,最奢侈的,简直是神仙快活日。
  原来餐桌上能顿顿肉不重样,岭州小院里的桌子总是摇摇晃晃,她拿书垫着还被王行凶了一顿,说不尊敬书。这儿的桌稳当厚实,紫檀木做的,雕着精美的图案,连脚都翘着狮子头。宅院里有许多桌子,不带重样,她房里有一梨花小案,上面一枝梨花还镶了白玉,栩栩如生。
  父亲不论贬哪去,府中都会给她留一间闺房,她的闺房比岭州的小院还要大,丫鬟每日固定打扫,柜子里每年都会多几件阿娘绣的裙子,从小到大。
  她回来后,阿娘又吩咐锦绣阁给她赶制了几十套衣裳,先做春的,夏的后赶。
  夜里睡觉丝绸鹅垫软得如睡在云端上,她觉得这样的快活日子不能忘了王行,等把王行接过来,要他做她的小厮,毕恭毕敬的,看他还像从前那般说教她。
  初春的时候,吩咐过去的小厮来了信。
  小院遭了匪贼,烧成了炭灰,灰烬里只剩一具焦尸。
  王行死了。
  她抓着信,像抓着一块烧红的炭,痛得她青筋暴起,四肢痉挛,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吓得彩环撒腿去喊大夫。
  她醒来后,大哭了一场也大病了一场。
  大夫说她是急火攻心,肝气郁结,要静心调养。
  二哥听闻,安慰她:“斯人已逝,小妹更应该爱护身体,想必那位兄台在天之灵也不想看你如此伤心。”
  她眼泪又夺出,如断了线的珠串 ,“二哥,你说我当时要不走,多个帮手,他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他每次都跑那么慢,她拉着跑一定没事。
  姜怀兰叹气,“世事无常,小妹也别耿耿于怀,再说你一个姑娘怎能敌过匪贼,幸好你回来了,不然结局也许跟那位兄台一起葬身火场。”
  她慰藉自个儿,是呀,她在那也是找死,或许命中注定,王行不能跟着她一起享福。
  她这一病,原先养回来的一点肉又被病魔吃了,爹娘心疼坏了,祖母拿出私藏的百年人参给她熬鸡汤里补,想着不能辜负家人一片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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