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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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廨房内始终寂静无声。颜阙疑挪动酸胀的腿,靠近直棱窗,往里探望。室内晦暗狭小,四壁满是书橱,书案上展着一卷书,半截垂落,毛笔躺在地上,坐席被染了几滴墨渍。室内空无一人。
  难道那位书令史在戏弄他?颜阙疑沮丧地想,挪动步子准备离开。这时,廨房内传出一阵磕碰声,仿佛有人不慎撞翻书案。
  颜阙疑精神一振,想来是马少监醒了!方才定是因室中昏暗,他才没瞧见在里间休憩的少监。
  理了理衣衫头巾,颜阙疑敲响廨门:“新来赴任的校书郎,拜见少监!”
  “……进来吧。”里面一个疲惫的嗓音回应道。
  颜阙疑推门而入,站定后朝着书案的方向,恭敬地叉手行礼:“下官颜阙疑,今日赴任,请少监赐教。”
  “……喔。”马怀素的声音出现在东墙书橱下,“赐教先放放,颜校书,劳烦你搭把手。”
  颜阙疑抬头扫过室内,惊觉书案后并无少监,只闻其声的马少监被压在了一面半倒的书橱下。他赶紧上前搬起书橱,让少监大人得以脱身。
  这位神出鬼没的马少监,掸了掸满是皱褶的官袍,正了正幞头,风尘仆仆的模样仿佛刚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
  “在外面久等了吧?”马怀素摸着唇上胡髭,眯眼打量年轻俊秀的新任校书郎。
  “不过稍候了半个时辰,下官还以为少监不在廨房。”颜阙疑如实回答。
  “老毛病了,往后你便知晓。”对于自己的行踪,马怀素似乎不欲多谈,将书案收拾一番后,带颜阙疑出了廨房,“趁今日尚有余暇,领你熟悉一下咱们秘书省。”
  颜阙疑缀在后面,礼貌地与少监错开两步,做出恭敬听训的姿态。
  二人走过檐廊,只见忙碌的吏员们四下穿行。马怀素抚须道:“咱们秘书省从属中书门下,掌管经籍典藏,订正讹误,装帧分类贮藏。为圣人提供御览,供圣人赏赐臣下与宗室,还供诸司借阅,以及赠送外邦。因此,任何一卷典籍,都需几经刊正,辨其纰缪,不可大意。”
  颜阙疑口中称是,想起刚跨入秘书省便撞见的一翻扯皮,看来任何一点错缪都极为严重。
  穿过吏员冗杂的前庭,后方院落则幽静许多。一对玉兽蹲守着巍峨崇阁,十几楹殿门恢廓宏丽,匾额上写着遒劲的“庋藏”二字。
  迎面遇见这样一座瑰伟雄奇的建筑,颜阙疑震撼止步:“想来此楼便是藏书之所!”
  “我朝典藏五万四千卷,尽在此楼。”马怀素取了腰间钥匙,插入鎏金铜锁,推开半扇厚重雕花门,邀颜阙疑一同入内。
  藏书楼内别有洞天,梁椽高深,书槅鳞次栉比,卷轴贮藏于锦袋,装帧的轴、带、签、秩的颜色材质各有不同,经史子集四部库藏以数根金漆抱柱作为分隔。
  漫行一列列鱼鳞般的书槅间,颜阙疑一面嗅着弥漫其间的墨香,一面聆听马怀素讲述贮本、正本、副本的严格区分。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几处飞舞的墨点,他转头去看,书槅间好似有什么掠过,就像墨汁滴入水中,荡开的墨色丝缕。他揉揉眼,疑是眼花。
  “颜校书既已就任,今日便先熟悉书库格局与分类,早些下值,不要待太晚。”马怀素将钥匙交给颜阙疑,又重复一遍,“申时便可下值,天黑前记得离开,不要像魏校书那般……”
  “魏校书?”颜阙疑记得书令史与典书推诿责任时,提到过魏校书。
  马怀素不愿多谈,转身出了庋藏楼。
  秘书省的人提到魏校书都默契地避开不谈,颜阙疑暂时琢磨不透,便没有多想。自由徜徉在万卷藏书中,更无旁的杂念,按照牙签检索后,一心阅览搜神志怪之书。
  不觉已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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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庋gui 藏:收藏的意思
  褚无量、马怀素,都在玄宗开元时期,担任过秘书监。当时藏书量达到顶峰,确实有五万四千卷。
  *
  颜公子正式上班了,开启秘书省副本~
  第112章
  (二)
  书卷上的字句开始难以辨认, 颜阙疑才透过高处通风的窗栊,看见夜色降临,意识到申时已过, 将近酉时末。
  忆起马少监临别时交代的话,颜阙疑赶紧合拢书卷,归入书槅原位,疾步朝外走。奈何他寻觅搜神志怪钻进了藏书楼深处, 前后四面皆是一模一样的书槅,一时辨不出方位。
  隐约记得来时途经一根金漆抱柱,他四下张望, 最近的抱柱矗立在十几步外,他松了口气, 朝抱柱暗影快步流星赶去。
  藏书楼内晦暝的空间蓦地起了一阵波动, 视野内的一切都晃动起来,左侧的书槅坍缩下去, 右侧的书槅拔地而起,脚下地面波涛起伏。他踉跄跌倒,惊骇之际,即将触及的巨大抱柱无声蜷缩, 柱子上的金漆如烛泪一般剥蚀,消融为一地蜿蜒溪河。
  他懵然从地面爬起, 光影入目, 青冈成林,群山逶逦,溪水潆洄,这陌生的景象叫他不知所措。而更为离奇的是,山野林壑只有黑白二色, 脚边杂草异花也似水墨描绘。
  他茫然不知身处何地,胡乱走了一阵,模糊听见林后传来的断续哭声,此地有人!急于找人问明眼下境况是怎么回事,他手脚并用爬上山坡,穿进树林,朝哭声方向奔去。
  林中垒起几座新坟,一群男女老幼正在坟前啼哭哀恸,他们穿着一色的水墨衣,行动间周身有墨丝迤逦。
  虽然这群人模样诡异,但拜祭哀痛的情感与人是相通的。颜阙疑钻出树林,向其中一个逐渐收敛哀思的墨衣人礼貌询问:“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扭头,用漆黑的眼瞳盯着颜阙疑,忽而发出一声尖啸:“闯入者!”
  继而尖啸声此起彼伏,祭奠坟冢的墨衣人们呼叫着四下逃窜,将颜阙疑独自扔在郊野。
  “我是误入这里,并无恶意!”颜阙疑大声徒劳地一遍遍解释着,“你们不要怕,我不是歹人!”
  然而没有人听他辩解,荒野新坟边,空寂幽森,只有他发出的叹息声。莫名来到陌生的地界,被当地人当作异类,无法进行沟通,这样孤独又不被理解的处境叫他绝望。
  侧方密林起了一阵窸窣声,一个头顶梳着小髻的墨衣孩童探出脑袋,一双灵泛的乌黑眼珠好奇地审视于他。
  颜阙疑如绝境逢生,心头荡起一丝希望,又担心过于莽撞会惊吓到那孩童,便待在原地不断重申自己不是坏人。
  墨衣孩童探出半个身子,似乎判断出颜阙疑确实没有致命危险,于是进一步向他靠近。
  “你是闯入者?”墨衣孩童眨着水润的眼,仰头望向衣衫颜色与他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很抱歉,但我不是有意闯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颜阙疑诚恳地表达歉意,求助地看向这个孩子,“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是我们的家。”墨衣孩童理所当然地说道。
  无法探听到更多关于这个离奇之地的讯息,颜阙疑转而问道:“你叫什么?为什么不怕我?”
  “我叫小松。”墨衣孩童凑近颜阙疑,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低声吐露一个秘密,“很久之前,我见过跟你一样的闯入者。”
  “他是谁?在哪里?”颜阙疑弄清小松的意思后,惊喜霎时泄露在脸上,他想拉过小松的手,却抓握了一团虚空,丝丝墨缕从他的手指间淌过,像晨雾般轻盈。
  颜阙疑愕然发现小松并无实体,对此,小松一点也不在意,转身走下山坡:“我带你去找先前的闯入者。”
  接连翻过几座不大不小的山峰,颜阙疑累得瘫倒在半山腰:“怎么这么多山?”
  小松身体轻盈,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完全不觉得疲累,走出一段路便要在原地等待:“就快到了。”
  颜阙疑赶路口干舌燥,远远望见一条溪流蜿蜒过山脚,待奔赴到溪边,只见水流漆黑。掬起一捧,水渗过指缝,手掌里都是墨汁,这竟是一条墨河!
  小松摘了一片树叶,将其窝成杯盏形状,蹲在溪边,用树叶盏盛满墨汁,送进嘴里,咕咚咕咚饮下。
  随着小松灌饮墨汁,颜阙疑发觉他身上褪色淡化的墨衣又恢复到初见时的浓重。作为外来者,颜阙疑理智地认为,这里的溪河还是不饮为妙。再渴,他也不想喝墨汁。
  灌饱墨汁的小松,精神更足了,指着前方一处狭窄山峪说道:“那个人就在里面。”
  颜阙疑耐着饥渴,拖着快要散架的身躯,涉过墨河,跟随小松向峪口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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