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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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边沟壑巉岩大起大落,峡谷里爬满灰色的藤萝,岩上附着墨色的苔藓,颜阙疑一步一滑,身上襕衫蹭染得早看不出原本颜色,素净的脸上也已墨迹斑斑。
  二人攀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放眼峡谷景象,墨河水波汹汹,漫过峭壁,惊涛拍入层叠沟壑,翻搅起刀刃般的浪花。颜阙疑纵是饥渴交加,也不免由衷赞叹这幅活脱脱的水墨景致,若非机缘巧合,世间绝难寻见。
  可是峡谷内并无人影。
  “平日他都会长久待在这里。”小松肯定地说道。
  “那我们分头找。”颜阙疑不愿放弃最后的希望,要弄明白眼下的处境,比他早来的那个闯入者或许能告诉他更多消息。
  沿着墨河溪谷搜寻了不知多久,颜阙疑脚下被异物一绊,险些栽进河里。回头一看,绊倒他的异物忽然动了,并发出微弱的痛哼。随后,那异物摇晃着坐起身来,竟是个衣衫褴褛、神情憔悴的灰衣人。
  他与颜阙疑面面相觑,几息后,面上震惊比颜阙疑更甚。期冀渴盼的火星在他暗色的眼瞳里复燃,他跳跃而起,抱住颜阙疑,放声痛哭:“秘书省终于派人来救我了!”
  颜阙疑僵住了,半晌才在对方的哭声间隙里,艰涩说道:“莫非……阁下就是魏校书?”
  “是的,我是!”对方哽咽道。
  小松踏着溪石纵跳过来,欣喜道:“你找到他了!”
  被秘书省众人提及必缄默的魏校书,原来就是小松口中的先前闯入者。颜阙疑翻山越岭寻找的救星,反将他当做了拯救者。
  颜阙疑感到一阵冰凉之意,不只是肩头被魏校书肆意的泪水打湿的缘故。
  第113章
  (三)
  魏校书流下两行浊泪, 将颜阙疑肩领晕染出一片淡墨痕迹,他呆呆看着自己的泪渍呈现墨浅色,又匆忙揎起衣袖, 发现肌肤也已泛着暗色。
  他颓然坐在溪石上:“晚了,完了……”
  小松也注意到了这位最早的闯入者,周身色泽已与上回截然不同,几乎与溪谷融为一色, 难怪久寻不着。
  见对方似乎很难过,小松蹲在他面前,偏头歪着墨髻看他:“这不好吗?你有了墨衣, 就不用独自待在溪谷,可以跟我们一起在外面生活。”
  “谁要天天喝涩口的墨汁啊?!”魏校书抱头哀嚎, “辅兴坊的胡麻饼, 西市的炙羊肉,东市的鱼鲙, 我再也吃不到了啊!”
  听得颜阙疑咽了几下口水,对这位误入此间的同僚加深了几分同情与感同身受:“这么说,魏校书是饮了墨溪里的水,才变成这个模样?”
  魏校书哀伤垂泪, 讲述起自己逐步沦落的经过。
  “起初我也不想喝,忍着饥渴四处寻找出去的办法, 可是不管怎么走, 都踏不出这墨色天地。我饿晕在溪边,迷糊中灌了几口溪水,醒来后继续找路。我太饿了,不得不借墨溪里的水充饥。我知道出不去,又不想被那帮墨衣人当作怪物, 便待在溪谷等死。谁知,我便成了这副鬼样子,古人说近墨者黑,想来便是如此了。”
  仿佛预见了自己的将来,颜阙疑心下发凉,追问道:“魏校书来此多少时日了?”
  “记不得了,这鬼地方没有日升月落,无法计日,也感知不到时间。”
  颜阙疑试探伸手,按上他肩头,穿过几层浅淡的墨缕,底下是坚实的肌骨。为了让魏校书振作,他故作轻松道:“兴许还来得及,魏校书并未完全墨化,我们还有时间寻找出路!”
  “没有路。”魏校书也注意到了这位同样误入此间的郎君并非拯救他的人,遂发出长长一声叹息,“你是秘书省新来的?”
  “嗯,今日方来赴任……”谁想第一日就遭逢变故,颜阙疑满嘴苦涩,“马少监交待我早些下值,可我初见藏书楼五万多卷藏书,便沉迷其间忘了时辰……”
  “而后梁柱坍塌,书槅变幻成连绵群山,人便莫名置身这水墨天地。”魏校书接着说道,颜阙疑凝重点头,二人遭遇如出一辙,魏校书同情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来补我缺的校书吧?”
  看颜阙疑一脸上当的表情,魏校书便懂了。
  两人一起颓然坐在石上。
  小松不能够理解外来者的曲折心思,也对他们的交谈没有兴趣,便独自在溪水边嬉戏。颜阙疑慨叹:“于他们这些墨衣人而言,这里的深山幽谷便是洞天福地吧。”
  “从前是。”魏校书在这方世界浪迹的这段时间,经过暗中探查,对墨衣人的境况有了更多了解,“如今他们也面临灾厄。”
  颜阙疑脑海里浮现众多墨衣人祭拜新坟的那一幕。
  果然,魏校书接下来讲述的正是关乎墨衣人生死存亡的灾难,他指了指头顶,仿佛怕被天上的什么听见似的,压低饱含惧意的嗓音:“不时会有天丝降下,缠走他们,一旦被天丝带走,便再也回不来。每次有天丝将人带走,他们就会建起衣冠冢,哀悼逝去的同伴。”
  “天丝?那是什么?”颜阙疑抬头望天,墨染的天空一派宁静,难以想象会有灾厄潜伏。
  “没人知道。”魏校书偶然见过一次天丝降临的景象,“就是一根金丝,从天外悄无声息落下来,被它缠住的墨衣人,没有一人能逃脱。”
  鉴于眼下的困局,既出不去,又面临被墨化的危险,必须要做些什么才好。颜阙疑便大胆提议:“得弄清楚天丝是什么,或许对我们离开这里有帮助。”
  “要怎么弄清?”魏校书没想到身边这个补缺的校书胆子这么大,瞪着他震惊发问,“天丝降落的时间和地点都不确定,我们既不能事先躲避,又不能及时靠近,一个不慎便会沦为衣冠冢。别说出去了,连墨衣人都做不成。”
  “万事皆有关联,万物皆有因果。”颜阙疑设想若是法师面临如此困境,定然不会放过天丝这道线索,如此一想,他便越发坚定,“纵然险境重重,也万不可退缩,大丈夫处世,该当如是!”
  魏校书盯着对方墨迹斑斑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脸:“我感觉这话不太像是你说的。”
  颜阙疑红着脸,正色道:“是我一位挚友说的。”
  “虽然他说得有道理,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们都不知道。再有志气,我已是成了半个墨人,没希望的。”魏校书心如死灰的模样,确然已没了求生的意志。
  “不试一试,你就真的再也吃不到辅兴坊的胡麻饼,西市的炙羊肉,东市的鱼鲙了!”
  魏校书晦暗的眼底蓦地复燃起一簇火星:“你那位挚友还说过什么,我们要如何行动?”
  “从眼前线索入手。”
  在水边嬉戏的小松,诧异地看着颓然并肩而坐的两人陡然起身,在一片砂砾上划拉起来。
  “这里多山,地势复杂,要弄清每次天丝降临的位置,需得他们相助。”魏校书将几块石子摆上砂地,示意附近地貌特征,并用手指划出弯曲的几道,着重示意,“他们居无室庐,幕天席地。据我观察,他们不时会到溪水边啜饮,以维持身上墨色,那是他们生命的象征。”
  颜阙疑点点头,他也从小松身上注意到了墨衣人饮墨溪后的变化。
  “他们视我们为闯入者,颇有敌意,要让他们愿意帮我们,首先得消除他们的戒心。”魏校书分析道。
  “要如何消除他们的戒心?”颜阙疑发问。
  魏校书指了指他一身色泽斑驳的襕衫,又指了指自己几乎墨化的外衣:“至少,你得染个色。”
  于是小松发现,那个后来的闯入者把自己浸入了墨溪里,再出水时,从头到脚都是一片浓墨色泽。
  第114章
  (四)
  颜阙疑浸泡墨溪时, 不慎灌了几口溪水,那苦涩浓烈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 忽然就对魏校书每日被迫饮墨溪以充饥感到万分同情。为了不沦落到那一步,他必须寻找出路。
  小松对浑身墨染的颜阙疑表现出了明显的亲近之意,围着他绕了几个圈子,仿佛将他当作了同类。魏校书对此表示满意:“瞧, 他们辨认同类就是这么直接。”
  颜阙疑忍耐着墨汁糊在脸上的难受感觉,尽量让五官显出自然的表情:“小松,可以带我们去见你们族中宗老吗?”
  “老族公……”小松乌亮的双眸暗淡下来, “被天丝带走了。”
  “呃,请节哀。”颜阙疑想了想, 又说道, “那新族公……”
  “新族公……”小松头顶的墨髻仿佛都耷拉下来,“也被天丝带走了。”
  “啊这!”颜阙疑与魏校书面面相觑, 详细询问才知,两任族老是在不同的时间,被降临的天丝卷走。
  二人一番商议,认为当下向墨衣族人表达善意最要紧, 也不拘有没有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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