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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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夫人不忍见七娘如此,辩解道:“旁人的不幸,与七娘何干?”
  “既然无关,为何自责?”一行直言点破,“陶娘子疑心旁人的命线,被自己无意中引向了厄运的一边,可是如此?”
  如同被逼入死角的小兽,陶七娘摸索着顾夫人的手,惶恐得想要逃离。小和尚拦住二人,一手抱盆栽,一手叉腰:“什么断言吉凶,原来只会咒人!我就说雷殛和酒怎么回事,果然是你在咒我!”
  “勿用。”一行语含责备,小和尚顿时收敛。
  “今日会客到此为止吧。”顾夫人要带七娘离开。
  “小僧另有最后一个请求。”一行让小和尚将盆栽送到陶七娘手里,“劳烦陶娘子卜算这株蜀椒几时开花。”
  陶七娘抱着盆栽蜀椒不知所措,她从不曾给植物预言过。
  顾夫人不解地盯着一行:“七娘需听音辨吉凶,蜀椒不会说话,这叫七娘如何卜算?”
  “蜀椒虽不能言,却同人一般拥有生命,会有葳蕤生长时,也会遭风雨摧折,一生福祸难料。”一行笑问,“人能问吉凶,蜀椒为何不可问花期?”
  满厅人相顾无言,不知法师话语中有何深意。
  一直对蜀椒很在意的颜阙疑试探说道:“花开花落都是自然规律,春日气暖,山中椒花便会盛开,不需卜算,也不用人类的言辞干预。即便椒花凋落,椒实也可食用。”
  一行点头赞许:“人之生老病死,也是如此,无需预测将来。若怀有美好的事物都将消逝的想法,便只会预测其衰朽之状。”
  三人辞别主人,将出府宅时,顾夫人请一行留步。
  女夫子愧疚地交握双手,迟疑开口:“法师最后那句话,是否意味着,我对世间的悲观看法,无意中影响了七娘?”
  “顾夫人感伤万物,较常人更多神悟。陶娘子待人间悲悯,才无法忽视悲音。”
  几日后,顾夫人向陶朴请辞,不再担任府中女夫子。无论陶朴如何挽留,七娘如何哀求,顾夫人都执意离府。
  七娘经过最初的离别之苦,不得不开始习惯身边空荡,再也没有女夫子的陪伴与教导。她寂寞地生活了一阵,某日忽闻花香,摸索着走出房门,循着花香,走入院中。
  送饭的仆妇惊呼:“七娘当心!”
  七娘跌倒后,依然伸手够向前方,她双眼灰蒙,白净的脸蛋沾染了灰土,却透着无惧无畏的光华,她翕动嘴角,吐字艰涩:“花……花香……”
  陶朴循声而来,见此一幕,老泪再也忍不住:“七娘,那是椒花,椒花开了啊……”
  尾声
  吏部外墙上贴了铨选入围名单,从青丝到白发俱全的新老进士们,再度体验人生的悲喜时刻。
  经过了礼部试的进士们,再经吏部考核“身言书判”,即考察身材相貌、言谈举止、书法字体、律法判词,四项都判“入等”,才有授官资格。
  颜阙疑深吸口气,睁开双眼,在榜上一串串密集的名字里寻找起来。
  他回到家里,脚步沉重,六郎从堆积如山的字帖后探出头。
  “阿吉告假回乡了,劳烦校书郎下个厨。”六郎得知兄长被预言的事后,便以此相称,很难说是寓意期盼还是某种嘲讽。
  “我方才看榜去了。”颜阙疑提醒对方。
  “我要吃雕胡饭。”
  “吏部铨选的入围名单……”
  “别忘了浇上蔗浆。”
  颜阙疑走进六郎的书房,将镇纸敲在案上,郑重告知:“我选上入等了!”
  六郎抬头,旋即释放了一个诚挚的笑容:“我就知道阿兄一定能选上。”
  “哼,其实你以为我落选了吧?”
  “……怎么会呢哈哈。”
  一月后,吏部授官文书送至颜宅。
  颜阙疑,官拜秘书省校书郎,正九品上。
  (女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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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有修改,请小伙伴们重新扫一眼。
  这篇比较短,四章完结。
  会很快开启下一篇。
  注:
  1雕胡饭,就是菰米饭,千年前的茭白结的籽,王维、李白都爱吃。
  王维在诗里写过菜谱“蔗浆菰米饭,蒟酱露葵羹”。
  后来茭白在一千多年的变异(病变)后,不再结菰米,而是长出粗壮的茎,就是我们现在吃到的茭白。
  所以我们现在是吃不到雕胡饭了。
  2椒花,有着美好的寓意。有《椒花颂》。太平公主给上官婉儿写的墓志铭里,有一句: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3校书郎虽然是九品芝麻官,但要求可不低,要先通过礼部举行的进士科考试(相当于高考,唐代名额只有几十个),再通过吏部考试(相当于国家公务员考试),然后官位有空缺了,才给授官。
  校书郎是踏入仕途的完美起点,名声好、地位高、工作少、下班早,是唐代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岗位。
  第111章
  大唐妖奇谭·墨精
  楔子
  群山旖旎, 林壑幽深。
  几名长须老者围坐林下,斟饮山泉,畅谈经史。
  余众后辈不敢打扰老者们的聚谈, 只散在山野各处,有的躺卧山坡休憩,有的追逐泉边嬉戏。
  谁也不曾察觉,天空垂下一缕金线。
  “快看, 阿翁他们!”一个后辈指着头顶。
  众人抬头,就见老者们一个接一个,被金线捆缚, 飞往天外。
  后辈们惊呼着奔入林中,原本老者们聚会之处, 已是杯盘翻倒, 坐席四散。
  他们朝着天空哀嚎,却只能眼睁睁望着老祖宗们被丝线缚走, 成为苍穹遥远的几粒黑点。
  (一)
  俯瞰如围棋局的长安城,由外郭城、宫城、皇城三部分构成。
  穿过朱雀门,便跨入了皇城。不过,朱雀门寻常并不会开启。文武公卿进出皇城, 向来只穿行西边的含光门与东边的安上门。
  颜阙疑正在含光门经受严苛盘查,皇城守卫对照他本人容貌, 验看身份文牒与吏部授官文书, 几番询问,方盖章放行。
  颜阙疑擦去因紧张而流下的汗水,走进幽邃的含光门,皇城里的风向他吹拂而来。他心绪跌宕,步履慎重, 迈入皇城,一路北行。
  三省六部几十座官署分列皇城内,这些维持大唐帝国周密运转的机构,静穆而庄严。道上往来的行人穿着整洁的官服,袖着文书,脚步匆匆,一个个面容死寂。
  颜阙疑觑着他们,仿佛看见不久的将来,自己也是这些活死人中的一员。
  一边忐忑地胡思乱想,一边经过鸿胪寺、太史监、御史台、宗正寺、司农寺……
  终于汗流浃背地来到秘书省。
  他平复呼吸,调整背囊,从豁开的大门迈了进去。
  而后便被里面来来往往、吵吵嚷嚷的人群唬得僵在原地。
  东厢的书吏跑过前廊,指着书上的错谬,指责西厢的楷书手犯下严重的誊抄纰漏。西厢的楷书手抵死不认,坚称自己严格按照正本誊录,且经过了典书检查确认。典书闻讯,第一时间推脱干系,声称誊录本是由书令史签字入库。书令史则宣称,此誊本经由魏校书刊正文字、确认无误后,发起的入库流程。
  一通击鼓传花后,责任落到了魏校书头上,对此,众人默契地保持了缄默。
  “请问……”趁他们吵架告一段落,颜阙疑试探道,“赴任要走什么流程?”
  众人转头好奇地打量他:“什么职司?”
  “校、校书郎。”
  众人的视线顿时幽深起来,并迅速交换了眼神。书令史率先展露出一个笑:“是补缺的校书郎啊,请随我来吧,先做个简单的登记。”
  颜阙疑在众人的目送中,跟随书令史去了一间厢房,将吏部签发的授官文书加盖秘书省印,又领了校书郎官谍告身。随后去了一间杂役房,量了身形,裁定官服,但需隔几日才能取。
  书令史向颜阙疑简单介绍了秘书省职司,执掌秘书省的是秘书监褚无量,也是圣人的授业恩师,他老人家公务繁忙,不太理庶务,因而日常主事的是少监马怀素。
  “再随我去拜见马少监。”书令史尽职地领了颜阙疑来到一间紧闭的廨房外,在门上敲了三下,里面无人回应。
  “马少监不在?”颜阙疑出言道。
  书令史未置可否,只笑容明晃晃的:“你在此等候,待里间传出声响,再入室拜见。我还有些许杂事待处理,暂且失陪了。”
  书令史的话半含半露,颜阙疑不由揣测,难道马少监在里间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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