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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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朴不免担忧:“顾夫人为人固执, 且对旁人不假辞色,今日恐要委屈法师。”
  小和尚嗤笑:“你是担心我师父辩不过一介妇人?”
  颜阙疑平静道:“陶校尉怕是对法师的能力一无所知。”
  连廊穿过高低起伏的庭院山池,廊间梁柱彩绘斑驳,地上落叶堆积,池阶生满苔藓, 显出颓废荒园的模样。
  一行观赏连廊内外几重景致,顺势道:“此间庭院似乎无人看顾。”
  顾夫人对此兴致缺缺:“宅内人丁稀薄,无人赏园,又何需打理。”
  “于后宅方寸之间,凿池堆山,穿廊过庭,营造一步一景,造园人匠心独运,无人观赏,岂不可惜?”
  “水也枯竭,山也倾颓,一切终将衰朽,造园匠心都将化为乌有,赏不赏又有何分别?”
  “山水荣枯皆是景,世间并无不变之景,亦或可说,风光变幻才堪为景。目力捕捉一瞬风光,便有一瞬所得。景致启人心窍,人心则映千重景。”一行轻声述说禅机,随即又问,“顾夫人身在第几重?”
  顾夫人语气疏离而冷淡:“我乃凡夫俗子,眼中只见荒园,不比法师修佛开悟之心,能见世间千重景。”
  “园未荒秽时,顾夫人已见其芜杂,认定一切终将衰朽。正因悲悯,才不忍见。”
  似乎不愿被人探查内心,顾夫人抽身而走:“七娘还在等我回去,恕不能久陪。”
  一行不疾不徐,捻动持珠:“顾夫人是否想知晓,七娘为何有预言之术?”
  没有顾夫人允许,陶朴只能在侄女的院门外苦等,终于在他的焦灼等待中,一行与顾夫人折返回来,从二人神情看不出交谈结果,这让他愈发忐忑。
  顾夫人面无表情经过等候的三人,步上台阶,在陶朴惊讶的目光下敞开大门,并说道:“请老爷进花厅招待法师,我去劝说七娘。”
  陶朴喜出望外,大概没料到会如此顺利,将一行等人请入花厅,好奇地追问:“法师是如何说服顾夫人的?”
  一行笑道:“顾夫人通情达理,心系七娘,又怎会当真将我们拒之门外。”
  陶朴深感迷惑,这位女夫子颇有主见,甚至到了不容置喙的地步,待人待事何时通情达理过?
  颜阙疑与小和尚则完全不觉意外。
  花厅用云母屏风隔开内外,外间狭小,坐席仅两副,也无过多装饰,显然平日并不待客,今日破例接待四人,实属难得。
  陶朴请一行与颜阙疑就座,自己陪立在侧,小和尚捧着蜀椒盆栽自觉退在墙角。
  忽闻屏风后窸窣作响,伴有迟疑不决的步履声声。顾夫人平缓的嗓音从里传出:“七娘久未会客,今日隔屏相见,请诸位见谅。”
  一行回道:“无妨,隔屏对谈亦可。”
  陶朴老泪纵横:“七娘,近来可康健?”
  顾夫人回道:“七娘一切安好,老爷不必挂心。”
  “那就好。”陶朴抬袖拭干眼泪,为侄女介绍道,“华严寺的一行法师特地来访,替你化解一番,也是你的造化。”
  一行自谦道:“陶校尉言重了,小僧力微,不过讲些佛理禅机。”
  屏风后,顾夫人代七娘答道:“七娘说她囿于后宅,不识法师威名,也不懂何为造化,但从法师话语中听出一些命兆,可要一闻?”
  陶朴赶紧喝止:“七娘不得无礼!”
  法师还未替她化解,她竟要给法师断言吉凶。何况,她判言的吉凶十之八九为凶兆。
  一行却笑道:“小僧愿闻其详。”
  颜阙疑着急起来:“法师,她身怀咒力,不可叫她断言!”
  “修佛之人岂能堪不破生死吉凶?”一行早已超脱世间法则,并不介意七娘如何判言。
  “七娘说法师言谈果非常人。”顾夫人又代答,“请老爷移开屏风,七娘想见一见法师。”
  将自己封闭多年的七娘肯隔屏见人已属不易,眼下主动叫人挪开屏风会见外客,陶朴大为震惊。
  小和尚在陶朴搬动云母屏风时,搭手一推,沉重的屏风迅速被挪去了墙边。
  众人只见一个肤白纤瘦的小娘子坐在胡椅上,衣裙虽是官营织锦,却已陈旧,单髻只佩一支簪,素面无妆,双目无神,灰色雾霾布满瞳孔。她坐在那里如同一段将枯未枯的花枝,十几岁的年纪,还未盛放已迫近凋零。
  骤见这样一位娘子,很难不叫人心生怜悯。然而恰恰是这位娘子,出口成咒,能断人生死。
  陶七娘在顾夫人搀扶下,离了座椅,走出内室。
  颜阙疑同情她,更忌惮她,仿佛她的靠近也会带来厄运,当下便不顾礼仪,挺身而出挡在一行面前。“请陶娘子千万慎言。”
  陶七娘抬头“看”向颜阙疑,素洁冷寂的面上不见悲喜,她伸出手指,在顾夫人掌上划动。
  顾夫人嘴角抿出一缕浅淡笑意:“七娘说,这位郎君喜事将近。”
  颜阙疑明显愣了一下:“喜、喜事将近?”
  陶七娘又在顾夫人掌中书写,顾夫人代答:“校书郎三月后便知分晓。”
  颜阙疑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位娘子管谁叫校书郎呢?他都还未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还未入吏部铨选,怎可能官拜校书郎?那可是读书人推崇备至的清贵官职!他做梦都不敢奢求!
  第110章
  (四)
  颜阙疑被卜算出一桩天大喜事, 小和尚心思一动,抱着盆栽凑过来:“陶娘子给我也算算,可有什么喜事将近?”
  陶七娘微微侧过头, 仿佛在“看”向什么地方,又仿佛在倾听不存在的声音。多年不曾替人预言的她,今日一再破例。或许是今日访客特别,也或许是她预见了某种机缘。
  但小和尚稚嫩的声音听在耳中, 无法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顾夫人察觉七娘在她掌心书写得颇为凝滞,几乎一字一顿,顾夫人语带诧异, 不确定地念出:“小师父当留意雷殛,以及……酒……”
  满心期待的小和尚脸上表情逐渐凝固:“小娘子是不是算错了, 雷殛是怎么回事?我吃斋念佛还会遭雷轰?还有, 酒又是怎么回事?我一个出家人,跟酒有什么关系?!我向佛之心坚如磐石, 你可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犯戒的事还没做呢,就被人提前污蔑,当着一行的面,小和尚必须不认!
  顾夫人虽觉这道判词有些模糊, 但还是照着七娘的意思,强调道:“请小师父留意天雷与酒。”
  小和尚气得脸颊鼓胀, 叫嚷起来:“什么天雷, 我要问的是天龙……”
  颜阙疑赶紧捂住小和尚的嘴,将他从陶七娘面前拖走:“小和尚修行时日尚短,请不要在意。”
  陶朴从侄女走出屏风便开始吊起一颗心,既希望她能见见外人,又担心她为客人预言不祥之兆。
  一行看出他的两难处境, 以及众人对七娘卜算吉凶的惴惴不安,于是以达观的态度开解道:“未发生之事,何须为之烦心。命数难测,吉凶预卜不过是或然率的运算。”
  陶七娘静静聆听一行这番见解,让顾夫人替她代答:“法师见解独到,可七娘不懂运算,看人命数,是凭听音辨吉凶,法师要如何化解?”
  一行道:“可否请陶娘子详解,如何听音辨吉凶?”
  “七娘生来不能视物,识人全靠听音,世间声响万千,唯有人的言辞、音调、情绪可分解为符点,符点则汇聚为命线,不可见,唯可感。将死之人,命线短而急;运数起伏之人,命线跌宕曲折。若有人问卜,则告知对方命线上最近的峰谷。毕竟,命线缥缈漫长,若要穷尽,极耗心神。”
  一行点点头,又问:“在陶娘子听音感知中,命线是否恒定易测?”
  “有些命线清晰易见,比如那位校书郎;有些则不易测查,比如法师命线,有如云遮雾绕下的隐隐金光,待要感知时已变幻莫测。”
  “既然陶娘子可感知他人命线,替人如实道出,又因何算出凶兆后,为之自责,乃至从此闭口不言?”
  一行此问一出,厅内气氛骤然沉寂。
  陶七娘的手指放在顾夫人掌心里半晌未动,这是她回避多年的话题,却被一行顺势引出。陶朴心知,这禁忌般的话题,终究是要有人揭开,才能助七娘解开心结。
  午后光线滤进花厅,细碎光点落在众人身上,仿佛都有了重量。一行僧衣泛起一层白色镀光,他以柔和语调述说着这家深宅内的禁忌:“陶娘子判言吉凶多为凶兆,为何你所感知的命线总被厄运缠绕,究竟是他们本就命途坎坷,还是你的判言,会为他们带来不幸。”
  陶七娘缩回手指,紧攥在膝盖上,被阴翳覆盖的双眸愈发灰暗,进不去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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