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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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被吊足胃口,暂时放下恩怨,匆匆扒完半生不熟的雕胡饭,咽下没放盐的露葵羹,收拾了食案,洗了碗筷,忙不迭搬了蒲团坐到一行跟前,等着听故事。
  一行便满足了他们的好奇:“据说,那位娘子身怀咒力,断人吉凶极为灵验,便有许多远近之人请她预测生死富贵,府上时常宾客盈门。然而后来,那些向她问过吉凶的客人,再也不曾登门。”
  “这却是为何?”颜阙疑问出与小和尚相同的疑惑。
  一行设问:“若有人可预知你们未来吉凶福祸,你们是否愿知晓?”
  小和尚想也未想:“当然愿意!小和尚几时能修成八部天龙,又要历经几世几劫,若有人知晓,小和尚定要问个明白!那娘子家在何处,徒儿这便去问问!”
  颜阙疑多想了一遭,觉得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若一生的吉凶福祸都被透露殆尽,人生未免乏味。不过,若是放着这样的机会不要,又未免遗憾。不如,就预测短期福祸?”
  见二人都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一行笑了笑,未多加解释:“既如此,便一同前往城中,见见那位娘子。”
  颜阙疑这时醒悟过来:“该不会是那位娘子有求于法师吧?”
  一行也不隐瞒:“昨日,小僧收到一张信笺,是那位娘子的叔父托人送来。”
  颜阙疑不解,有如此神通的娘子,会因何事向一行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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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
  第108章
  (二)
  陶朴是名禁军校尉, 二十年前投军进驻京师,携兄嫂举家迁至长安,后在兄嫂资助下, 买宅安家并娶妻。几年后,兄嫂因病亡故,只留下一个目盲的孤女。
  他将目不能视的侄女养在膝下,百般呵护, 同亲女一般待遇。谁知侄女并非寻常孩子,她小小年纪便能断人福祸,亦为家中招来祸事。
  侄女身怀异术的消息几经传扬, 便有谣传她是不详之身,不可养在家中。陶朴从不信那些无稽之谈, 于是他被同僚孤立, 被友人疏离。就连妻女也搬去了岳家,久住不归。
  好像他执意要将父母亡故的侄女养在家中, 是件多么大逆不道的事。
  这辈子官运稀薄,对升迁更是不抱指望,同僚朋友渐远,孤身来往倒也落得清静。至于厌弃他的妻女, 总有一日会体谅他的吧?
  年齿渐老,许多事已看淡, 唯独侄女叫他放心不下。若不趁尚有余力时, 安顿好侄女,万一哪日他遭逢不测,那孩子便孤苦无依了。
  为此,他耗尽家财四处寻访高人,皆不见起效。一次却在茶寮听人闲谈, 得知有位法师佛法深厚,深得陛下倚重,常替人化解灾厄。
  他怀着姑且一试的心思,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长信,托人送往华严寺。
  这日休沐,他正在院中侍弄园圃,童儿跑来禀报,有客人叩门。
  近日并未收到拜帖,也许久不曾有客来访,他狐疑地前往院门。
  叩门的是个圆脸小和尚,门外候着一个俊朗的书生郎君,与一位神清骨秀的白衣僧人。
  都是往日不曾见过的陌生面孔,陶朴一时愣怔:“诸位是?”
  小和尚问道:“你家有个能断人吉凶的娘子?”
  陶朴见小和尚凶巴巴,心中存了顾虑,支吾不肯直言。
  这时,白衣僧人上前合十问礼,一派温文和气:“小僧昨日得贵府陶校尉惠书,特来拜访。”
  陶朴反应过来,惊问:“莫非是一行法师?”
  “正是。”
  陶朴万没料到,传闻中的法师竟如此年轻,登门造访还这般轻车简从,他忙将三人迎入家中。
  冷清许久的宅院因而有了人气,陶朴手忙脚乱亲自煮茶待客。
  四人分坐堂上,饮茶对谈。
  小和尚不耐烦客套,将茶叶嚼着吃了,直愣愣发问:“怎不见那位有神通的娘子?快叫她出来,与我们算算未来事。”
  陶朴面露难色:“我那侄女已不再替人行卜。”
  小和尚瞪眼:“怎会如此?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颜阙疑虽也有些失望,但还没忘了此行目的:“贵府有何难事,不妨向法师直言。”
  陶朴求助地望向一行,在对方温和的注视中,终于卸下心中防备,讲起侄女悲苦的命运。
  陶七娘天生目盲,五岁时被婢女抱去街市游玩,从迎亲的鼓乐中听出哀声,随即,那办喜事的人家因喜宴被人投毒,家破人亡,哭声传遍街巷,数日不绝。
  后来,她又言中邻里几桩凶事,谁家半夜将失火,谁家房屋有坍塌之危,谁家小儿恐坠井,次次应验,小小年纪的陶七娘名声传遍街坊里巷。
  向七娘问卜的人们纷至沓来,陶宅每日都有宾客登门,最喧闹时,后院满是排长队的远客。年幼的七娘由婢女陪着,长坐廊下,有求于她的客人们依次经过,他们的吉凶福祸从七娘口中道破。
  事情并非一直顺遂,远道而来的人们问来凶兆,难免迁怒于人,声称七娘妖言惑众。陶朴在军中任职,因而受到牵连,于是家中不再接待问卜的客人。
  或许七娘已习惯了断人生死,没了外来的客人供她研判,她便对身边人预卜起吉凶。她为仆妇、婢女、小厮判决的命运一一应验,他们命途里都有着不幸的遭遇,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流言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他们说陶家七娘命中克亲,乃是不祥之人,只会给人带来不幸。陶家人丁凋零,便是佐证。
  七娘从此闭口不言,十几年间未发一语。
  听完陶朴的讲述,颜阙疑与小和尚都感到惊奇,世间竟真有如此神异之人。
  叹息一番,颜阙疑不解道:“令侄女身怀异术,却命途多舛,难为世人接受。可法师既不能抹去令侄女的异术,又不能改变世人看法。陶校尉求助法师,究竟所为何事呢?”
  陶朴眼中泛起泪花:“那孩子性情孤僻,不肯见人,整日闷坐闺中,对万事万物皆无兴致。我原想替她议亲,却无媒可托,外人对她避之不及,没有哪家儿郎肯下聘。我年事已高,担心将来那孩子无人庇护,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敢奢求其他,只愿她肯开口与人说话。”
  说着向一行深深一拜。
  一行扶他起身,未曾犹豫,便答应下来:“陶校尉一片拳拳之心,小僧于信中便已略窥一二,今日造访,愿尽绵薄之力。”
  陶朴领三人出了堂屋,经过生意盎然的院子时,一行放缓步伐,观赏这片种植茼蒿、春韭、蜀椒、冬葵的园圃,赞道:“宅院田陌,植蔬葱茏,陶校尉妙手匠心。”
  陶朴自谦道:“朴一介粗人,素日无甚喜好,就爱侍弄园圃。”
  一行笑问:“可否容小僧挑一样菜蔬?”
  陶朴大方表示:“法师若不嫌弃,尽管挑拣。”
  小和尚虽垂涎这满院子的菜蔬,但在师父交代下,只得拎了锄头,规规矩矩挖起一株蜀椒,种进陶盆,捧在手里。
  蜀椒味辛,可做饭食调味用。
  颜阙疑哀伤地陷入沉思:莫非他煮的雕胡饭难吃到必须借助蜀椒调味才能下咽?
  没有人察觉到他微妙的情绪与淡淡的哀伤。
  小和尚捧着盆栽蜀椒,不时嗅嗅椒叶清香,忍耐着将其嚼吃的冲动。
  一行与陶朴边走边聊,话题早已转移。
  “冒昧相询,如今贵府都有何人?”
  “除了常住岳家不归的拙荆与小女,如今家中仅有我、七娘、童儿、厨娘与女夫子五人。”
  “女夫子是为令侄女延请的西席?”
  “是啊,七娘年幼时,我便请了学识过人的顾夫人到家中,教导七娘。到如今已有十几个年头,二人情同母女,纵然七娘性情乖僻,也只肯亲近顾夫人。”
  陶朴在一间寂静冷僻的屋宇前止步,紧闭的屋门透着拒人千里的气势。
  第109章
  (三)
  “七娘, 今日有客来访,是华严寺的一行法师,你见一见可好?”陶朴对着紧闭的屋门喊话, 语气满含恳求,毫无长辈威严。
  不一时,门开了,出来的是位中年妇人, 穿着半臂间色裙,梳着高髻,神情寡淡:“老爷知道的, 七娘不见外客。”
  说罢返身,便要关门。
  “顾夫人请留步。”一行及时出言, “夫人可愿同小僧叙谈片刻?”
  能替七娘拒客, 应对主家不卑不亢,可见在宅中地位特殊, 不难猜测这位妇人正是教导七娘的女夫子。
  顾夫人关门的手势顿了顿,抬眼打量陌生的僧人,观其气度谦和从容,不似之前那些招摇撞骗的僧道之流, 思忖后,点头同意了。
  顾夫人同一行走向一段游廊, 陶朴与颜阙疑、小和尚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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