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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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知州不知道阆王说的行险一搏是何种,虽然不敢相信,到底阻拦不住,护着人再度潜返回幽台。
  “去哪啊王爷?”徐知州这一路的汗就没停过,冷汗热汗交替。
  离正王被引出了幽台,一时半会到不了这儿。
  离正王折返途中必定会对上赤怜侯,而乌销......楼闻阁为了将殷子锌送走,自己去闯了乌销的危局。
  殷子锌倒是确定一件事,乌销和楼闻阁是旧交,乌销虽狠,但他们二人对上.......不必怀疑,乌销如今在楼闻阁手里。
  殷子锌毫不犹豫:“去城主府。”
  乌销抬眼撞见人身影的那一瞬,忽然低笑出声,笑意愈发渗骨,他从地上爬起来,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带着灼人的愤怒,又有不可置信的荒谬。
  殷子锌看不见分毫,却偏能精准朝着他所在的方位,缓缓开口:“乌销。”
  “你敢回来?”乌销怒极反笑,声音拔高几分:“楼闻阁若是知道,得气死。”
  “劳烦大人,将其缚下。”
  徐知州手下有一对精锐随阆王殿下左右,乌销被扣下往外走时满脑子不是愤怒,而是荒唐,“殷子锌你会害死他的!”
  离正王在东渚已是压倒之势,赤怜侯此番本就兵力单薄,身陷重围还非是不退。
  但乌销知道他是个不容小觑的,纵然如此或许也有逆转翻盘的可能。
  可是此时此刻殷子锌来了,将乌销押过去,事情就不一样了。殷非执是个疯子。
  楼闻阁没有行此方法绝不是因为怜惜他,而是因为一旦走了这步,境地将无法预料。
  闻言,殷子锌稍稍偏了一点头,步伐却一点没停,问:“若是此战到最后,他们二人,只可活下一个,你希望是谁?”
  “他们死不死、活不活和我有什么关系?”乌销道:“我只要你死。”
  殷子锌没有说话了,继续往前走,从乌销这个角度看,他的背影很是孤绝,像是完全没有犹豫和思量。
  乌销被人牢牢捆了双手,却本也没有一点反抗之意,说到最后居然只剩安静,随着这列人一道而去。
  ........
  城门洞开,早已经是死死绞杀在一起的局面。
  高墙里外尸身横陈、血流成河,厮杀之声很远都能听得见。烟尘滚了很高很宽,依旧是兵刃相撞俩方都寸步不让的地步。
  战火是戛然而止的,火光骤停的那一瞬,楼闻阁看清了眼中闯进来的人。
  徐知州带着自己手底下一队人归了赤怜侯列下,垂首抱拳道:“下官没能拦住王爷。”
  楼闻阁顺势遂着那架势去看,终于看清了远处正往上的人——殷子锌将被绑了双手的乌销制在自己身前,一步步登上那城墙阶梯。
  这架势俨然,是要以“人质”相逼。
  殷子锌今日双眼上却什么都没系,一双空茫的眼就毫无遮挡,露在人前。
  随是目不能视,脚步可稳得与常人无异,没有滞涩,不见慌乱。每一步都走得从容又笃定。
  乌销双手动不了,身后的力沉重,他被动地跟着一步步踏上那阶梯。
  乌销撇着头往后看了好几眼,语气恢复往常一般柔和,轻缓开口:“殷子锌。”
  殷子锌脚上步伐依旧不停,这阶梯,走了十余节了。
  他听到了,却没应,默了小半晌,当这阶梯过半,只剩最后一点就能到那高台时,他忽然开口了:“我的命,你早就可以要了。”
  “乌销,你将楼闻阁看得很重,做这些,杀我只是个由头。你到底.....是想倾尽心力,让他临天。”
  “可是,他不领情。”
  殷子锌被楼闻阁送出去那一刻,乌销就心知肚明抓不回来了,可还是执着的让殷非执前去。
  乌销留情了,没想叫楼闻阁命丧于此。殷子锌往后还有机会杀,只要此番将东渚收入囊下。
  可是,乌销没想叫楼闻阁死在这里。
  所以支开了殷非执。如殷子锌此刻所说,楼闻阁并不领情,否则这一战打不起来的。
  殷子锌音调很平常:“乌销,你很喜欢算计。那你为何想不到,如此赤胆忠心、精忠报国的纪大将军,会将兵权留给赤怜侯?为了给他谋反?为了让他滥杀?”
  赤怜侯干不出这样的事,早该想到的。
  乌销被他说得彻底崩裂神情,什么镇定、何种柔情都装不下去了,动了动胳膊,“你让我看清楚什么?看清楚我有多可笑?”
  如他自己所说,这辈子他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做过了。
  他杀了皇帝、弑帝夺权,利用皇脉、操纵皇室搅动朝局,甚至是如今的屠戮幽台,为祸东渚。
  桩桩件件,罪孽深重。
  唯一真心待过,并且付诸所有、将自己骨头踩碎了捧其往上爬的人,根本与他不是一条心。
  “乌销,”殷子锌道:“皇兄早已洞悉,京城援兵,很快就到了。”
  离高台越来越近了。殷非执倚在那城墙垛口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缓缓登城的人,俩张脸一寸寸逼近他的眼前。
  “但在那之前,楼闻阁会死。”乌销笑道:“你只身来此,为了把你这条命换回去......”
  城墙之上将士林立,人人执刀握剑,再往上踏一步,算是彻底迈入了重兵之列。
  步道的阶梯俩侧排开俩条肃杀精兵,到此,就算是退路被死死扼住,只能前,入深渊。
  乌销道:“你总归要死。你这条命,值个什么啊?”
  殷子锌在此刻顿了一下步子,最后一句话落下,他才仰头继续往上。
  殷子锌:“你,比我值。”
  .......
  殷子锌看不见,也就不知道殷非执此刻的模样。
  嗜血、诡谲的离正王像是全然没将眼前的要挟放在眼里,唇角甚至还带着几分轻慢。
  对他来说,这貌似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小闹剧。
  直到,上了城墙的殷子锌始终没开口说话,反而开口的是乌销。
  乌销静静地看着他,道:“撤兵,退回西沙。”
  “行啊。”殷非执满脸无所谓,随意就应了:“依你。”
  说罢,殷非执转动手腕,长剑一翻,直道道一出,最后落在了身前一点——乌销身侧的那颗头颅。
  乌销没什么情绪,忽然轻轻动了一下身躯,往边上挪了一点,挡住了那一点的锐厉神情。
  殷非执歪了一点的头端正起,目光始终在他身上。
  乌销重复道:“你,退回西沙。”
  殷非执那张笑意不羁的脸此刻陡然生厉,原本暗调的红瞳像是被上头的日光引出一些血色来。
  “我说过,恶犬也好、疯狗也罢,你想我就当。”殷非执道:“你唯就是不能离开我。”
  乌销道:“死也无妨?”
  殷非执不笑了:“死也无妨!”
  乌销分明知道,却还是非要再问。他叹了一口气,淡笑道:“你怎么不生气啊?你知道,我来是为了护他性命。”
  “有一句话,我得对你说。”乌销收回笑。
  “不听。”殷非执拧着眉,他的剑早落了下去,反而是此刻空手一抬,随他旨意而起的是城墙之上的无数弓箭手,无声的力道将一张张弓拉满,蓄势待发都是对着那个后背没有一点遮挡的人。
  只要他的手微微一动,百箭而出只是一瞬间的事。
  乌销道:“你如果想让我被百箭穿心,你就下令。”
  殷非执不动了。
  乌销被缚的双手忽然回了劲,身后的绳索松脱了去,好不容易没了桎梏,却是还没来得及动一下,利刃便破体而入,自他后腰处贯穿,刺穿了他单薄的腰腹,锋芒穿透身前。
  殷非执滞了神,自己分明没有下令!一转眼就看清了原有,持剑之人,是殷子锌。
  乌销那张绝色的脸忍不住掠出痛色,语气却尽量温和,道:“抱歉。”
  这一剑并不足以要他的性命。
  殷非执骤然变了神色,这就是他所说要与自己说的话?
  殷非执一张脸越来越难看,他想要上前,乌销拧他一眼,“退下。”
  殷非执像是忽然慌了神,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乌销.....”
  他想告诉他,自己不怕死的,死有何妨?!可是一时一个字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喊他的名字。
  “我就这点良心了,殷非执,出城!”
  殷非执对上他那双眼,乌销的左眼眼角悄然滚了一行泪下来,不炙热,连眼都没红。
  泪顺着他的脸缓缓淌下,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湿痕。
  殷非执紧紧锁着眉,听他的话转了身,直至跨到下城楼的步道台阶上,他的目光都没有减半分,还死死望着那儿。
  “你,放过我。”乌销再度对他扯出一抹笑:“也放过你自己。”
  ........
  人走了,大军撤了,城墙上便只他二人。
  乌销已是虚弱到吊着最后一口气站着了,半点都动不了,他道:“我其实并不信你,但是殷子锌,你这么爱我,亲手杀了我,你活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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