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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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蓝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早餐在桌上。”兰波说,一边扣衬衫扣子。
  莱恩走过来,坐下。
  盘子里是全熟的煎蛋和吐司,旁边放着一杯牛奶。
  兰波注意到莱恩拿起叉子时,手指在柄上停留了一瞬,是很短的瞬间,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还是看见了。
  “不合口味?”兰波问。
  莱恩摇头,开始吃。一口,两口,三口,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兰波看着他吃,想起刚来欧洲局时,莱恩对食物还有很多偏好,喜欢脆一点的吐司边,讨厌胡萝卜,牛奶要加热但不能太烫。
  现在他什么都吃,什么都不说。
  火车上,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莱恩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农田,树林,偶尔闪过的小镇。
  兰波在处理任务简报的细节,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莱恩身上。
  车程过半,莱恩忽然开口:“线人可靠吗?”
  兰波抬起头。“为什么这么问?”
  “上次的线人提供了错误情报。”莱恩说,眼睛仍然看着窗外,“导致行动时间误差了四分钟。”
  “这次审查过。”
  “嗯。”
  又沉默了。
  兰波等着他继续说,但莱恩没有再问。
  莱恩只是看着窗外,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奏很轻,像在数什么。
  “你担心?”兰波问。
  莱恩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担心。只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所有变量都在可控范围内。”
  兰波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莱恩不是在担心任务失败,他是在计算概率。就像计算机运行风险评估程序,输入参数,输出结果。
  不包含焦虑,不包含期待,只有“可控”或“不可控”。
  而这种绝对理性,正是兰波自己一手教出来的。
  马赛的天气很好,阳光强烈,海风里带着咸味。他们下了火车,直接去安全屋。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外能看见远处港口桅杆的尖顶。
  莱恩放下行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他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单薄,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衬衫隐约可见。
  “下午三点和线人见面。”兰波说,把地图铺在桌上,“在旧港区的咖啡馆。”
  莱恩没有回头。“需要我做什么?”
  “观察周围,确保没有尾巴。如果情况不对,按第三预案撤离。”
  “明白。”
  对话简短,高效,没有多余的字。
  兰波盯着地图上的标记,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拿起水壶想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
  “我去烧水。”他说。
  莱恩这才转过身,走过来接过水壶。“我来。”
  他走去洗手间接水,插上电,按下开关。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疼。
  兰波看着他,想起在巴黎公社时,莱恩第一次用烧水壶,差点烫到手。兰波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开,说“要等红灯灭了才能碰”。
  那时莱恩会看着他,蓝眼睛里带着一点点困惑,一点点依赖。
  现在莱恩不会烫到手了,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水烧开了,莱恩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放在兰波手边。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兰波端起杯子,看着水面微微晃动的倒影。
  “谢谢。”他说。
  莱恩点了下头,端起自己那杯,走到床边坐下,小口小口地喝。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金色的睫毛上跳跃。
  下午两点半,他们出发去旧港。街道很热闹,游客成群,街头艺人在表演,空气里混合着海鲜、咖啡和香水的气味。
  莱恩走在兰波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环境,像扫描仪在工作。
  兰波偶尔会故意放慢脚步,或者转向某个橱窗,测试莱恩是否会跟上。
  每次莱恩都会及时调整,永远保持那个固定的距离——半步,不多不少。
  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咖啡馆在一条小巷里,人不多。线人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浓缩咖啡。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桌面。
  兰波和莱恩在他对面坐下。交涉过程很顺利,线人提供了目标的情报,交接了钥匙卡,约定好下次联系的时间。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离开咖啡馆时,阳光已经开始偏斜。兰波看了看表,三点五十。
  “回安全屋?”莱恩问。
  兰波犹豫了一下。“时间还早。”
  莱恩等着他继续说。
  “想去海边走走吗?”兰波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临时起意。
  莱恩看着他,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任务需要吗?”
  “不需要。”
  “那为什么去?”
  兰波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比如侦察地形、熟悉环境,或者别的什么听起来合理的借口。
  但最后他说:“不为什么。就是去走走。”
  莱恩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傍晚的海风比下午更大,吹得莱恩的长发在肩头飘动。
  他今天没有编辫子,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现在有几缕散了出来,贴在脸颊边。
  兰波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巴黎公社的天台上,莱恩的头发也是这样被风吹乱。
  那时兰波会伸手帮他把头发拨到耳后,莱恩会微微偏头,像只被抚摸的猫。
  现在兰波没有伸手。
  莱恩也没有偏头。
  他们只是走,一前一后,保持着那个固定的距离。海浪拍打着堤岸,白色的泡沫在礁石上碎裂,又退回去。远处有海鸥在叫,声音尖锐而孤单。
  走到一处无人的观景台,莱恩停下脚步。他扶着栏杆,看着海面。夕阳正在下沉,把海水染成橘红色和深紫色交织的绸缎。
  兰波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海。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有一半沉入海平面,莱恩忽然开口:
  “海很宽。”
  兰波转过头看他。莱恩的侧脸在夕阳光里镀上了一层金边,睫毛被染成淡金色,眼睛看着远方,目光深得像要把整个海装进去。
  “嗯。”兰波说,“很宽。”
  “对面是哪里?”
  “阿尔及利亚,再过去是非洲。”
  莱恩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这个信息。然后又沉默了。
  兰波等着,等着他再说点什么。
  问为什么海是蓝的,问海鸥为什么要飞那么高,问人能不能在海里呼吸。
  就像以前那样,问那些天真又让人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
  但莱恩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看着海,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消失,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说:“该回去了。”
  回安全屋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莱恩走得很稳,脚步节奏和来时一模一样,仿佛刚才那场漫长的凝视从未发生过。
  兰波走在他身侧,余光能看见莱恩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放松地蜷着,没有握拳,也没有张开,就那么自然地垂着。
  兰波忽然很想抓住那只手。
  但他没有。
  他只是继续走,走在莱恩身边半步的位置,走在马赛夜晚微凉的海风里,走在沉默之中。
  回到房间,莱恩先去洗澡。水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出来,淅淅沥沥的,响了十五分钟。兰波坐在桌边,打开加密日志,开始记录。
  「5月23日,马赛。任务接触顺利。下午去了海边,莱恩看了日落,说“海很宽”。没有提问。回程沉默。」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等待下一个字。兰波盯着那个闪烁的光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写:莱恩今天看起来如何?
  但他写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莱恩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毛巾。他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擦头发,动作机械而规律。
  兰波关掉日志,站起身。“我洗澡。”
  “嗯。”
  浴室里还弥漫着水汽,镜子上蒙着一层雾。兰波抬手抹开一片,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黑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前,绿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很深,眼底有淡淡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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