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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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波的表情凝固了。很短暂的凝固,大概只有半秒,然后恢复平静。但栗花落与一看见了。
  “为什么这么想?”兰波的声音很平。
  “只是假设。”
  兰波转过身,走向训练场边缘。“不会发生。”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说不会。”兰波背对着他,声音有些模糊,“继续训练。再练三遍,直到没有误差。”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兰波的背影。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那个背影周围镀上一层光晕。很熟悉,很遥远。
  他想,也许兰波说的是真的。也许永远不会发生。
  但他不再相信了。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纯白的房间里,周围是闪烁的代码流。
  兰波站在房间外,隔着玻璃看着他。兰波在说话,但他听不见声音。然后兰波按下一个按钮,代码开始重组,他的意识像沙堡一样崩塌。
  他醒来时,房间里一片黑暗。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
  旁边床上,兰波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
  栗花落与一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外面是深夜,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远处的探照灯规律地扫过训练场,光束切割黑暗。
  他看着那束光,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巴黎公社时,有一次他失控后,兰波带他去天台看星星。那天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兰波指着其中一颗说,那是北极星,永远指着北方。
  “迷路的时候,”兰波当时说,“看着它,就知道方向。”
  栗花落与一当时抬头看着那颗星,觉得它很亮,很坚定。
  现在他想,北极星也会熄灭。或者,它其实早就熄灭了,只是光还在路上,让人误以为它还在那里发光。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
  窗外,探照灯的光束又一次扫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然后消失。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白船】
  绷带是冷的,在被他指尖碰触前。
  他缠裹的动作像一个仪式,严谨而疏离。
  我盯着那片白色慢慢覆盖狰狞的伤口,仿佛他在用另一种方式,将我再次封装。
  “疼吗。”
  他明知故问。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惊扰我,还是惊扰这份他亲手建立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我摇头。
  疼痛是一种确凿的信号,证明这具身体仍在“反应”,而非全然执行指令。
  而我吝于给他这种确认。
  他拿起水杯。
  我看见水面因他极轻微的颤抖而漾开细纹。
  他在紧张?为了这道无关紧要的伤口?不,或许是为了别的——为了我眼中日益厚重的、他再也无法穿透的雾。
  我喝水。水很温,熨帖过喉咙,却在下沉时冻结成块,哽在胸腔。
  那是他无声的关切,我消化不了,只能任由它变成内里的淤伤。
  他抬手,似乎想碰我的额发,却在半空凝滞,最终转向关了灯。
  黑暗像潮水涌来,瞬间吞没他的轮廓,却让他的存在感更加庞大,充斥着整个房间。
  我听见他的呼吸,平稳,绵长,像锚,固执地想固定我这艘正在雾中缓慢解体的小船。
  我的肋骨深处,那根被他无形征用的骨头,开始传来隐秘的痛楚。
  不是伤口,是更深处。
  仿佛他真的曾折断它,磨成桨,只为划向我这片连自己都厌弃的、虚无的海。
  绷带下的伤口开始突突地跳,节奏紊乱。
  那是我的生命,还是他植入的指令在调试频率?
  我闭上眼,在彻底的黑暗里,终于允许自己承认:我憎恨这锚。
  憎恨这桨。憎恨他试图渡我的姿态。
  可当想象抽离这一切——
  没有他的询问,没有他悬停的手,没有这令人窒息的、温暖的黑暗……
  那片迷雾,竟变得比死亡更加荒凉。
  于是,我僵着身体,躺在由他看护的夜里,让那根肋骨的钝痛,成为我与这荒谬世界之间,唯一真实的链接。
  第63章
  【63】
  兰波合上任务简报时,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圈落在桌面上,莱恩坐在光圈边缘的沙发里, 手里拿着一本欧洲铁路时刻表,是上周任务结束后在车站随手拿的, 封面已经有些卷边。
  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视线落在书页的某一点上, 目光是散的, 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兰波观察了他十五分钟,莱恩只翻过一次页,翻页的动作很慢, 手指在纸缘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半秒。
  “明天去马赛。”兰波开口,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午九点的火车。”
  莱恩抬起头, 蓝眼睛转向他,眼神聚焦的过程像镜头缓慢对焦。
  “嗯。”
  “行李今晚收拾好。”
  “嗯。”
  “这次需要接触线人, 你要扮演我的助手。”
  “嗯。”
  三个“嗯”,音调几乎一模一样, 平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线。
  兰波看着莱恩, 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别的什么,不耐烦、疲倦, 或者至少是听进去的确认。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莱恩的表情像一张抚平了的纸。
  “你有在听吗?”兰波问。
  “有。”莱恩说, “马赛, 九点火车,扮演助手。”
  一字不差,复述得完美。但兰波知道那只是记忆在运作,不是理解。就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兰波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准备行李。
  黑色旅行袋, 两套便服,一套正装,备用通讯器,急救包。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去,动作熟练得像在组装枪械。
  莱恩仍然坐在沙发里,目光又落回时刻表上,但兰波知道他没在看。
  最近总是这样。
  莱恩变得很安静。不是那种疲惫的安静,也不是专注的安静,而是一种……真空的安静。
  他照常完成所有指令,训练成绩稳定,任务不出差错,但除此之外,他像一扇关上的门。
  兰波起初以为那是“成长”。
  他记得自己教过莱恩:情绪要内敛,反应要克制。
  现在莱恩做到了,近乎完美地做到了。
  可为什么看着这样的莱恩,兰波会觉得胸口发闷?
  行李收拾到一半,兰波停下来。
  “你的正装需要熨一下。”
  莱恩放下时刻表,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他那套黑色西装。动作流畅,没有犹豫,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把西装平铺在床上,从抽屉里拿出便携熨斗,插上电源。
  兰波看着他操作。莱恩的动作很标准,熨斗移动的路线笔直,力道均匀,连袖口内衬的褶皱都没放过。
  他学得很快,兰波只教过一次,现在他已经做得比大多数人类还好。
  “可以了。”兰波说,在莱恩开始熨第二遍之前。
  莱恩关掉熨斗,拔掉插头,把西装挂回衣柜。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训练场的探照灯亮了起来,光束规律地扫过天空。
  兰波走到窗边,看着那束光,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莱恩受伤的那次任务之后,他也曾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光扫过黑暗。
  那时莱恩问他:如果有一天你决定重置我,我会怎么做。
  兰波回答:不会发生。
  现在他想,也许莱恩从来没有相信过那句话。
  “莱恩。”兰波转过身。
  莱恩已经坐回沙发里,手里拿着那本时刻表,但没有翻开。他抬起眼,等待指令。
  “……”兰波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说:“早点睡。”
  “好。”
  关灯后,兰波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铺传来的呼吸声。
  平稳,均匀。
  刚把莱恩从实验室带出来的时候,莱恩的睡眠很浅,一点声音就会惊醒。
  兰波要坐在床边,等他完全睡着才能离开。
  现在莱恩睡得很沉,因为他没有梦。
  兰波翻了个身,面向莱恩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金发在枕头上散开,像融化的淡金色颜料。
  他想,明天到马赛后,如果时间允许,也许可以带莱恩去看看海。
  虽然他知道莱恩可能根本不会看海,但兰波还是想。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兰波起身时,莱恩已经洗漱完毕,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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