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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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转身,朝门外天地方向,深深一拜,再转向主位上的林老太爷,伏下身去。
  这是拜堂成亲的礼数。
  他要与棺中之人,在这灵堂上完婚。
  满堂哗然,惊骇、鄙夷、怜悯的抽气声四下响起。
  林老太爷悲愤攻心,举起拐杖,劈头打去:“滚!都是你害死我儿子。你还有脸来玷污他的灵堂。”
  陆酌之抢步上前要拦,可林老太爷早年也是行军出身,手上功夫未丢,这一杖虽被挡偏了准头,但仍狠狠扫过柳情肩头。
  “咔”一声闷响,听着便知力道不轻。
  他不避不闪,也不呼痛,只如枯木般跪着。
  因林母早逝,柳情转向林温珩,朝他拜下。
  林温珩望着他一身缟素,比平日更添韵味,又想起弟弟为他舍了性命,心中既怜他风致,亦痛他痴狂,更恨天道不公,直教人肝胆俱裂。
  最后,柳情轻声道:“夫夫对拜。”
  烛泪盈盈,与他脸颊的清泪,一同滚落在地。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棺木上,久久未起,只想与棺中之人,就此地老天荒。
  此事在街巷间传得沸反盈天,成了茶楼酒肆里最上等的嚼裹。
  起初十个人里有九个半,都咬定林二公子与那柳大人是银钱皮肉的买卖交情,做不得真。
  近来却转了风头。有些心善耳软的,见了那灵堂拜堂的痴绝场面,捏着帕子抹泪赞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可也有一班没脸的地痞无赖,揣度道:“甚么真情实意!扯你爹的臊。常言道‘要想俏,一身孝’ ,那林家大公子正是个馋腥的岁数,在亲弟灵前守着这么个穿白戴孝的尤物,孝服底下岂有不着火的道理?”
  陆太傅本打发儿子去林家看笑话,万没料到撞见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喜得捻须直笑:“哼,柳情小门小户出身的,果然不懂礼数,都把娼优戏子那套搬到灵堂上了。”
  原以为此时能刺痛儿子,叫他从此收了痴念,回头是岸。
  谁知陆酌之归家后,摸着新蓄到肩的头发,又是哭又是笑。趁下人不防,突然抓起剪刀,又要朝那青丝绞去。
  这下,陆家也成了满城议论的新热闹。
  柳情并未听闻那些风言风语。他谢过陛下亲率大军相救后,依旧每日去大理寺点卯办公,行事滴水不漏,甚至比往日更显恭谨畏缩。
  青砚心里怕得很,总觉得少爷这副姿态,比歇斯底里更教人胆战心惊。
  时值月半,林温珩亲赴大理寺巡察。
  周寺卿何等乖觉,立时寻了个由头,将柳情遣到相爷跟前伺候,做了个顺水人情。
  柳情神色淡淡,瞧不出悲喜。林温珩也摆出疏离作态:“你这愁云惨淡的模样,若教我二弟在天之灵瞧见了,肯定要心疼不快。”
  柳情说:“他若看见我与你和睦地站在一处,那才是真要不高兴了。”
  林温珩心知肚明,他与柳情之间隔了生死伦常,再无转圜余地,例行公事地盘问几句,起身离去。
  林家下人搀扶他上轿时,斗胆说了一句:“公子,您心里还想着柳大人,当初又何必亲手将人推给二爷呢?”
  林温珩身形一僵,跌进轿中。黑暗中,他闭上眼:“宿明的心,早就不在我这儿了。”
  “大公子!大公子晕过去了!” 轿外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呼喊。
  这消息很快传到白郡公府上。这位老郡公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得意想道:林家,看来是后继无人,不成气候了。
  这些年,是他一手扶持李嗣宁登上皇位。人人都说他深爱长宁公主,爱屋及乌,所以也会尽心辅佐公主的弟弟。
  皇帝也需要他来镇住朝堂,彼此揣着明白装糊涂,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可林温珩一倒,朝中能与他叫板的人又少一个。
  呵,更妙的是,李嗣宁亲手弄死先帝的证据,还捏在他手里呢。
  这盘棋,眼看是越来越顺他的心意了。
  唯独,那个姓陆的小子,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三番五次派人盯他的梢。他到底想干什么?想查什么?
  转念一想,他又阴冷地笑了。
  好在,这个柳宿明真是天生的祸水,有搅得天下不得安宁的本事。
  他既能乱了林家,自然也能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陆家小子,永无宁日。
  第76章 慈父温言慰痴儿
  春雪初融,檐角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子。
  柳情单衣赤足,坐在石阶上,望着那一洼化开的雪水,魂灵也随着一同消融了。
  青砚从院门外奔入,雀跃道:“少爷!快醒醒。您看,谁来了。”
  柳情眼珠迟缓地转了转,痴痴地问:“谁来了?”
  青砚蹲下身,指向门外那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几乎要落下泪来:“是老爷!是咱们老爷,从老家千里迢迢,亲自来看您了。”
  那身影渐近,踏着湿润的鹅卵石小径,快步走来。来人约莫四十上下,瘦脸高颧,眉宇间刻着常年劳作的风霜。
  他本不该在这农忙的时节离开老家。
  家里有一窝张嘴等饭吃的孩子,田里刚下种的秧苗等着他侍弄,衙门那摊子的仵作活计也一日都离不得人。
  可他的儿子在外面受了伤。不是磕破皮肉的那种伤,是村里老人说起时会摇头叹气、说“魂叫勾走了”的那种伤。
  田里的苗托给了邻居,差事求同僚顶替,几个小的孩子全数塞给大的照顾。
  然后,他就上了路。
  在开春的日头底下,看见了坐在石阶上的儿子。
  那么小小一团,薄得跟纸糊似的,风一刮就能给吹没了影。
  柳情也看见了他,嘶哑地叫出声:“爹……!”
  柳老爹摸着儿子的脸,左瞅瞅右瞧瞧,捏捏那条胳膊,又拍了拍单薄的后背,顿时捶胸顿足起来:
  “哎哟我的憨娃哟!你在老家顿顿能干三碗饭,扛起两袋米还能追着山里野猪跑,咋到了这金陵城,就给养成一根细伶伶的黄花菜喽?”
  柳情呆呆地听着,那些“扛米袋”、“追野猪”的嚷嚷,像隔着一层雾,飘进耳朵里。
  他眨了眨眼,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爹,金陵的米没咱家地里的长得瓷实,顶不住饿。”
  “傻崽,怕什么!爹带米了,整整两麻袋新米。爹就在这儿,好好给你养回来!”
  青砚支起小锅,柳老爹亲自淘米添水,熬了满满一锅稠糯的白粥。
  柳情捧着碗小口吃着,温热米汤下肚,脸颊也红润起来。
  柳老爹一边替他添粥,一边絮絮叨叨:“家里都挺好,你二弟能顶门立户了;老三那小子,嚷嚷着要去边关挣前程;还有你小妹,前些日子有人上门说亲了。”
  柳情放下粥碗:“说到亲事,小砚的终身大事也该操心了。王家那姑娘,已等了他好些年了。”
  青砚臊得满脸通红:“我、我还得伺候少爷呢!”
  柳老爹拍他脑门:“傻小子!成了家一样能伺候你少爷。难不成让你少爷看着你打一辈子光棍?”
  柳情也说:“是啊,小砚。总不能让我耽误你一辈子。看着你成家立业,我心里才踏实。”
  柳老爹听出这话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柳情从两人间抽身,开了箱笼,将散碎银两、体面物件并御赐珍宝逐一摆开,声气平和:“这些银子,尽够给弟妹们操办婚嫁、供爹爹您颐养天年了。余下的,便在金陵城里置办一处宅子,也好让小砚将来娶妻有个落脚的地界。
  小砚的前程我也相看好了,已在官学书院替他谋了个典守书库的职分。那山长原是我的旧识,为人敦厚,自会多加看顾。”
  柳老爹心下陡然一沉,拉住他手腕道:“我的儿啊,你这是要做甚?”
  柳情微笑着说:“没什么啊,爹,真的没什么。”
  是夜,一轮皓月当空。
  窗扇支起,夜风带着湿凉气漫进来。父子二人并头躺在凉席上。
  “小时候,咱爷俩也常这么躺在院里看月亮啊。你那时小嘴叭叭的,从星星说到萤火虫,自个儿都能嘀嘀咕咕说上大半夜,最后总是你小舅熬不住,把你扛回屋里去睡。你还不依,踢腾着腿不肯进屋。”
  柳老爹本意是说些旧事松松儿子的心,身旁却半晌没声响。静默中,只听见极力压抑着的、细碎的吸鼻声。
  “傻儿子,哭啥?”柳老爹歪过身。
  柳情把脸埋进枕巾,积压已久的悲苦决堤而出,嚎啕道:“爹……他没了……温珏……温珏他再也回不来了……”
  柳老爹早听闻林家二郎殁了的信儿,此刻见儿子这般模样,不由鼻酸眼热,将人搂紧了:“哭罢,我的儿,哭出来,心里便松快些。”
  “爹,他为了护着我,替我挡了刀,就死在我怀里。血那么热,我怎么捂都捂不暖。”
  柳老爹听得肝肠寸断,一遍遍抚着儿子的脊背:“爹知道,爹都知道。可这人世无常,就如河里的水,流到何处,都由不得自己。你二人有这一场情分,他肯舍命相护,许是前生欠下的债,今生来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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