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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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尖利,在窄小的牢房里来回撞壁,嗡嗡作响。
  “错了。”他伸出根手指,摇了摇,“大错特错。”
  “我带你来,是要让他,让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目中无人的林二公子,就躺在这儿,睁大他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瞧着,瞧着他心尖上的人,是如何被我、糟蹋、的。”
  林温珏眼珠猛地一定,看清了眼前这张布满泪水、焦急万分的脸是柳情。紧接着,郑书宴那番下作至极的污言秽语也钻进了耳朵。
  他拖着一条断腿,爬前半步,用身子挡在柳情前头,朝郑书宴龇出染血的牙,嘶声道:“郑书宴!你敢动他!”
  “你看我敢不敢!”郑书宴狞笑着,逼近一步。
  柳情趁这间隙,抽出衣内藏的匕首,向前挥去。
  动作是快的,可被那小虎崽子一脚踢飞,又被郑书宴踩在了脚下。
  他只好抖开一包药粉,扬手撒去,随即架起林温珏,往外冲去。
  药粉在空中炸开,糊了身后人满眼。郑书宴岂容他们从眼皮子底下逃脱,一抹脸,拔腿便追,口中恶语不绝。
  那小虎崽子像一条嗅到血腥的豺狗,兴奋地嗷嗷叫骂,也跟着蹿出去。
  “跑!我看你们能往哪个阴曹地府跑。”
  朔风怒号,卷起漫天雪沫,几乎要吞没这相拥的两人。
  林温珏浑身没一处不疼,那条断腿更是如同浸在油锅里煎着,他拼着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拿手去推柳情:“好情儿……求你……快走……别……陪我死在这儿……”
  “不!我不走!”柳情将他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拼命去暖他。
  两颗心隔着冰凉的皮肉,在凛冽风雪中,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郑书宴看得妒火中烧,只想立时将这两个在绝境中仍生死相依、难舍难分的人劈开。
  手里的长刀顿时没了章法,只凭着蛮力,一阵狂挥乱砍。
  雪地湿滑,他一刀劈空,刀锋收势不住,直直劈向正在看好戏的小虎崽子。
  那孩儿哼都未及哼一声,愕然倒地,顷刻间没了气息。
  误杀了黑面虎的命根子,郑书宴酒意瞬间全醒,心头的妒火也被这漫天大雪给浇灭了。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丢开刀,遁入风雪深处。
  大当家带着几个心腹闻讯赶来,入眼便是雪地上儿子尚温的尸首。
  他扑将上去,抱起那小小身躯,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冲破喉咙:“虎子,我的儿啊——!”
  随即,他抬起一对血红的眼珠子,锁定了不远处相互搀扶、正艰难逃离的的柳情和林温珏。
  “是你们!都是你们!要不是你这祸水突然跑来,我寨子如何能引来官兵围剿,遭此灭顶之灾?我儿如何会枉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你们,通通给我偿命来!”
  一头被激怒的疯虎,拖着长钢刀,在雪地里犁出一道歪歪斜斜的深沟。
  他朝着柳情和林温珏的方向,狂奔而去。
  两人也听到脑后那催魂夺魄的声响,拼了命地想挪动,哪怕只是偏开半分也好。
  可白茫茫的一片大雪,像是地底伸出无数只鬼爪子,死死叼住他们的靴筒子。
  每一脚踩下去,不是雪,而是陷进流沙泥潭,直淹到小腿肚,再想拔出来,便难比登天。
  那索命的刀片子带起的寒风,快刮到后脖颈了。
  原本靠在柳情怀里,冻得唇青脸白的林温珏,不知怎地,生出一股力气,把柳情朝着旁边一处松软的雪窝子,搡了过去。
  林温珏自己,却因着这奋力一推带来的反冲力道,身子不受控制地扭转过去。
  “噗嗤”一声,那片携着雷霆之势剁下来的刀锋,没入他的胸膛。
  林温珏身子剧震,向后弯折了一下。紧接着,一大口滚烫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雪地上。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那片血色,望向远方。
  雪还在落,柳情的身影在风里晃了晃,像一株哀艳的白梅。
  林温珏眼底那因剧痛而涣散的光芒,立时聚拢了一瞬,浮出温柔的笑意,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好……情儿,你、你瞧,我比我哥更……疼你些……罢。”
  风雪依旧呜咽,苍天静默无言。
  黑面虎也愣了,似乎没料到这快咽气的公子哥还有这一番真情实意。只一霎的功夫,那丧子的狂怒又轰然烧了上来。
  他拧腰发力,想将刀从林温珏身体里拔出来,好去劈砍雪地里的柳情。
  奇怪的是,这一回竟抽不动刀。
  黑面虎先疑心是自己的错觉。他一身的蛮力,开得了硬弓、降得住烈马,怎么会拔不出一把刀。
  可那刀卡在了那副年轻的胸膛里,任凭他如何咬牙发力,如何咆哮撕扯,都无法抽出。
  黑面虎困惑地低下头去。这一看,连呼吸都滞在胸腔里。
  林温珏已经合上眼睛,是真的要睡一个地老天荒的长觉了。
  然而那双手,那双本该失了力气的手,却死死握住了穿透他胸膛的刀身,不肯松动半分。
  血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一滴,又一滴,落在这苍白的天地间。
  他不为别的,只为了拦住那刀锋,不教它伤着自己的爱人。
  黑面虎眼见抽刀不得,便抬起铁靴,朝着林温珏那渐渐冷下去的遗体,发狠地、一脚接一脚地踹去。
  “松手!给老子松——”
  “呃啊——”
  一支乌黑的短箭破开风雪,凭空飞来,洞穿了黑面虎的咽喉。他双目圆瞪,那只高高抬起的铁靴僵在半空,再也没能落下。
  几乎在同一瞬,远处风雪迷茫的山坡上,传来另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支更为粗壮的利箭追上了正自亡命奔逃的郑书宴,将他钉死在雪坡之上。
  山坳口的风雪正紧,呼号着卷过那几株秃了枝丫的老树。树边,是数不清的皇家精兵,黑压压地列成阵势。那肃杀之气直冲云霄,将漫天风雪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嗣宁松开手中的御用长弓,丢给身旁的内侍。
  他踩着积雪走来,走到柳情身边时,递过去右手:“宿明,朕来迟了。”
  掌心朝上,停在半空,这是一道不容抗拒的旨意。
  “此处风雪太大,不宜久留。你随朕回宫罢。”
  柳情恍若未闻,人呆呆地坐在雪地里,像是也冻成了冰。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眉睫上,顷刻间化去,留下一点湿痕,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他仍不理旁人,只管将林温珏那已然僵冷的身子搂在胸前,吻他的眼睛,亲他的脸颊。
  雪却是无情的,下得越发紧了,密密匝匝的,眼看就要盖住林温珏苍白的眉眼。
  柳情慌了神,用手去拂他脸上、发间的落雪,可刚拂开,新的雪花又覆上来。
  他喉间发哽,声音又低又碎,一遍又一遍地,哄劝这位不听话的情人:“温珏,别闹了……快起来吧……我们……我们还要拜堂成亲呢……”
  怀中人狠着心肠,闭着眼,总是不理他。
  西风卷着雪花,一阵冷过一阵地飘过,像极了从前,那人伏在他耳边,轻轻笑着。
  第75章 白烛灵堂拜亡夫
  黄绫圣旨携着凛凛天威,快马飞入林府。
  追赠三公,厚赏金银,恩荫子侄入国子监,御笔亲题“忠烈”匾额。
  这恩典不可谓不厚。
  于一个臣子而言,死后能得此番哀荣,已是极致。
  满府上下跪听圣音,叩首谢恩,可人死了,要这些虚名能做什么?
  林老太爷受不住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剜心之痛,几度昏厥过去。
  一府的重担,全落在了长子林温珩肩上。他越发病弱,硬挺着里外打点,迎送往来吊唁的宾客。
  陆太傅一听这丧讯,特意遣了儿子前往林府吊唁,言语间颇有令其奚落之意。
  他一生与林家明争暗斗,憋屈了大半辈子。如今林家少爷年纪轻轻便去见了阎王,自是令他心中畅美非常。
  陆酌之并未遵从父命。到了人家灵堂,他规规矩矩焚了香,又对棺材作了一揖,不曾说过半句风凉话,也不曾露出半分幸灾乐祸的神色。
  府内满目缟素,白幡寂寂飘摇。宾客往来不绝,一切似乎都按照礼制,平静地行进着。
  突然,林府管家匆忙奔入,惊恐万状:“不好了,大公子。他、他来了!”
  “谁?”林温珩眉头骤紧。
  满堂宾客不由得全收了声,齐齐瞪着眼瞧去。
  一个披麻戴孝的公子,手捧一条白绸喜带,步入了灵堂。
  孝衣底下,露出一张脸来。那眉眼本是极风流的品相,却凝着死灰般的冷意,真真是玉惨花愁。
  “柳大人!此乃灵堂,休得胡闹。”礼部侍郎按捺不住,起身厉声呵斥。
  柳情旁若无人,直直走向厅堂中央的黑漆棺木,从怀中取出一对白烛,在棺前插上、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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