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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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书宴瞪着血红的眼珠子,蓦地笑出声:“挚友?哪家的挚友会在自己饿得发昏,仍把最后半块干馍塞进我嘴里?柳宿明,你敢说你一丁点都不喜欢我?”
  “原来是我行事不妥,叫你误会至此。若换作别的同窗落难,我一样会让出那半块馍。雪中送炭的事,我对谁都做得,并非独独对你一人。”
  “换做别人也一样?我早该明白,你对谁都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掏心掏肺。哪怕被利用、被辜负,也改不了这滥好人的性子。”
  “我……我只是……见不得旁人受苦……”
  郑书宴听罢,眼中痛色更深,凄声道:“柳宿明,你这样的心肠,迟早会害死爱你的人。”
  柳情面色一白,偏开眼去:“你何苦凭空咒人。”
  静默须臾,郑书宴复又开口:“我知道你怨极了我。你去请旨吧,求皇上砍我的头。当初流放路上我就该死,是你和陆酌之策马赶来为我洗冤,现在你要把这条命收回去,我绝无半句怨言。”
  他嘴角往下一垮,像被抢了骨头,还挨了顿窝心脚的丧家犬,盼着能从对方那里讨来一丝半缕的怜悯。
  柳情看着他,眸中最后一点温色,也凉透了。
  “我会据实禀奏皇上。至于圣上如何发落你,我不会替你求半句情,亦不会落井下石。”
  郑书宴这下子真慌了神。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从前他但凡露出半分落魄模样,柳情哪次不是软了心肠?明里暗里替他周全打点。
  这招他使了不下百十回,次次灵验,从没失过手。怎的今日就不灵了?
  他发髻散了,涕泪也糊了满脸:“柳宿明!你好狠的心!我不过写了几笔胡话,你真的要送我去死?!我们多年的情分,还抵不过几页破纸吗?”
  柳情侧身一让,避开他扑上来的胳膊。
  郑书宴豁破了面皮,索性撕到底,身子一瘫软,跌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地嚷开了:“你以为我怕你去告御状? 呸!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冰清玉洁的柳大人?人家背地里都唤你‘相公’,可我不嫌你呀,我还愿意同你好!宿明,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真心待你?”
  柳情听他越说越不堪,忍无可忍,袖中手指一紧,挥手扇去一耳光。
  这一巴掌下去,郑书宴半边脸皮火烧火燎地胀起来,先浮出五指红痕,又渐渐转作青紫淤伤。
  他拿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肉,尝到了血腥,咧开嘴:“你碰我了……宿明,你总算肯碰我了。”
  柳情被唬得抽回袖子,连退了两步。
  郑书宴往前跟了半步,眼神痴缠地追着他手去:“宿明,是你亲手打我的……让我摸摸……让我摸摸这打过我的手……”
  眼看他要挨近,柳情“啊呀”一声,活似白日撞了鬼,拔腿就跑。转过回廊,撞上一脸惊慌的小书办,忙不迭捉住对方袖口:“快!快打盆水来。”
  待铜盆端到跟前,他捞起袖子,一双手浸在清水里,胰子打了两遍,清水过了五遭,指尖都浸得发白脱皮,心头恶心稍退了几分。
  郑书宴抱头蜷缩在地上,十指揪扯着自己的头发,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里。
  他心底还揣着个自作聪明的算盘:只要咬死了不供出陆太傅,那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总该有法子把他从这泥潭里捞出去的。
  第43章 林相嚣语护情人
  小楼里,林温珩领着数名家奴候人。
  窗外日影爬过半尺地砖,陆太傅慢腾腾地现了身。
  他在门边略站了站,抬眼望了望天色,又拂了拂袖口,俨然摆足架势。
  林温珩也不恼,只温雅一笑,叫人备座:“太傅近日可还安好?许久未听闻您开嗓训人,本相还当您老已然驾鹤西游了。”
  陆太傅鼻腔里重重一响:“劳林相挂心。老朽虽不中用了,但还能熬走几个宰相。倒是林相日理万机之余,尚有闲情研读那些坊间秽本、市井淫词,着实辛劳得很呐。”
  “说来甚巧,本相正为此事叨扰太傅。”
  他略一挥手,侍从退去,唯留两名心腹侍茶。
  “陛下对此事颇为不悦,暗卫已在城中探查数日。本相也无意访得,几家涉事书坊的东家,似乎都是太傅昔日的门生。当然——咱们太傅是清流领袖,德高望重,怎会与此事有丝毫牵扯?”
  “妙极!林相是要学那酷吏给人罗织罪名?老夫门生数千,岂能一一管束?若有人自甘下流,老夫自当清理门户。但林相若拿不出真凭实据,就休怪老夫参你污蔑清流。”
  林温珩点头称是:“太傅所言极是。门生不肖,又与师长何干呢。只不过,您那位远在荆州的公子,是否也这么想着,本相就不敢妄断了。”
  “我儿在地方恪尽职守,林相有这闲工夫操心别家子弟,不如先管管自家后园。听说令弟与那柳宿明往来甚密,仔细将来,给您送顶新绿冠子!”
  “太傅多虑了。只要令郎别来惦记我屋里的人,这顶绿帽,自然扣不到本相头上。”
  “我儿子行的是青云正道,哪像你,专钻那见不得光的旱路!”
  陆太傅本就心高气傲,这口气憋在胸口正没处泄,偏林家那小厮诚心气他,笑嘻嘻捧了盏滚茶递过来。
  他老脸涨红,抡起胳膊,不敢真打宰相,便要朝那小厮脸上扇去。
  忽有一柄折扇伸出,轻巧架住他手腕。
  那扇骨是上好的和田玉,衬得持扇人指节修长,姿态闲闲。
  “哟,太傅这是要动粗?常言道,君子动口,小人动手,您不是清流领袖吗?怎么自己先当小人了?”
  陆太傅怒目而视:“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刁奴?”
  柳情将扇子往林温珩腰带里一插,手指顺势在他腰间轻轻一抹,似有若无地掠了过去。
  林温珩身子向前一送,主动挨到他手边。喉间低低“唔”了一声,像是受用,又像是纵容。
  柳情这才抬起眼来,唇角一翘,对着陆太傅道:“我这个刁奴是来接我家相爷回府的。只是奇怪了,太傅管教自家公子管顺手了,现在连别人家的奴才也要替着教训?您老这手,伸得太长了些。”
  陆太傅气得要一命呜呼。
  这两人,一唱一和地骂自己老不要脸便罢了,还眉来眼去、挨挨蹭蹭地作起妖来!
  他捂着胸口,叫道:“好哇!好哇!宰相府的门槛如今是越发低了,甚么轻狂东西都敢出来吠日!林相,你若还要半点脸面,便该好生管束门你身边的人,休要纵得这等猢狲蹬鼻子上脸,惹人笑话。”
  林温珩从容答道:“不劳太傅忧心。纵是这猢狲要掀瓦拆梁、捅破了天去,本相也甘愿跟在后头替他补屋顶、递梯子。”
  说罢,与柳情相视一笑,并肩携着那几个小厮,迤迤然去了。
  陆太傅独自立在原地,满腔怒火还烧得噼啪作响。忽然,他脚下一顿,脑子里像被雷劈开一道缝。
  刚才那貌美张扬的刁奴,正是把他家傻儿子迷得五迷三道、连魂魄都找不着的柳宿明。
  那候在楼下的小厮见二人出来,忙捧了大氅上前。
  林温珩略倾下身,由着小厮与他系绦子。柳情便傍在一边,伸了手,抻平那领缘的风毛。
  那小厮晓得宰相性子宽和,仍惴惴道:“相爷恕罪,柳大人硬要上楼,我拦不住啊!
  林温珩听了,微笑道:“不怪你。莫说是你,便是本相,也拦不住他要做的事。”
  小厮扶着他们上了马车。
  柳情靠坐着车窗边,两手往袖中一插:“你若不乐意,我下回便不来找你,教你一个人冷清去。”
  林温珩伸手捏住柳情那只笼在袖中的手,靠在他耳边,往里头吹了口热气:
  “你若不来,我这怀里总觉空落落的,冷得很。再说了,我家二弟……也会惦记你呢。”
  那句话夹着两层意思,柳情听明白了。他脸皮子一臊,抽出手,强作镇定道:“你少混说!先和我解释解释,今日怎么跑去跟那陆老头子拌嘴了?”
  林温珩知道他尚不知此事与陆家有关,也不愿他烦恼,含笑应道:“为了朝堂上的一些琐事,他倚老卖老,我不肯相让罢了。怎么,害怕你家相公吃亏么?”
  柳情却似想起什么,忽道:“是了,我前阵儿听得消息,圣上下旨打了郑书宴三十板子,革去官职,已撵出京去了。”
  林温珩一时未留意,心底话脱口而出:“他走了也好,省得有人总惦记着你。”
  果然,柳情眸光一黯,神色郁郁。
  林温珩心下微涩,改口道:“你不恨他那样对你,反倒心疼他现在的遭遇?”
  “到底是相识一场,见他落到如此境地,我心里并不好受。林大人,是不是觉得下官很没出息?”
  “若论没出息,我怕是更胜一筹。陛下刚罚了我半年俸禄,眼下只能赖着柳大官人养我了。”
  “像您这样穷酸又败家的宰相,我可要好好掂量掂量,养不养得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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