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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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嗣宁默然无声。
  柳情继续道:“若他怕门风受损,怕清名有污,怕前程尽毁,柳情此刻便自请离去,绝不留恋。可若他也不怕呢?”
  良久,李嗣宁突然击掌大笑:“好、好。你们倒真是同心同德,显得朕枉做恶人。柳情,跪听圣旨。”
  柳情心中一凛,依言跪下,不知将要迎来的是福是祸。
  天子声音朗朗,自上方传来:“柳情为官不正,声名有污,即日起革去现职,贬回大理寺主簿。宰相林温珩驭下不严,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柳情蓦然抬首,眼中全是愕然。他原以为最轻也要受些皮肉之苦,或是远贬出京,却万万没想到,陛下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等他细想,皇帝的下一道旨意紧随而至。
  “此外,朕命你率大理寺一干人,彻查近日流传之污秽书卷。不止关乎你与林相的种种妄言,凡有影射朝政、惑乱民心者,一律查缴焚毁,绝不姑息。”
  那一瞬,所有的不安与委屈都化作一股滚烫的激流,在他胸腔里来回冲撞。陛下这是将肃清舆论、扭转乾坤的刀柄,亲手递到了他掌中。
  他再度伏下身子:“臣柳情,感念陛下保全之恩。”
  待柳情领旨退下,那面无波澜的年轻帝王才俯身捞起御犬,把脸埋进蓬松皮毛里,闷声一叹:“元宝啊元宝,朕这个皇帝,真是不中用透了。”
  第41章 挚友反目露邪心(上)
  午后,西市街面教前日雨水洗得锃亮,翰墨斋的阔气门板上,交叉贴着两条朱红封条。
  随行的小书办不满道:“宿明哥,翰墨斋是金陵城里顶大的一家了,往日来往的都是体面读书人,谁能想到背地里干这种勾当。”
  柳情听他语气,莞尔一笑:“读书人也是人,也要吃饭。可惜有些人,吃着碗里圣贤饭,筷子却往油锅伸。”
  一脚踏进店内,眼前一片狼藉。
  成摞的书籍从架上被扒拉下来,装裱用的空轴匣子滚了一地,不少已被泥靴踩得污浊不堪,更有甚者被撕破揉皱,胡乱团在墙角。
  那掌柜的正撅着身子理书,听得人声,猛一抬头,见是柳情,慌得扑翻身子:“柳、柳主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柳情扶他一把:“奉旨来问几句话。掌柜的在这行当多年,耳目灵通。近日市面疯传的污秽之物,是何人供的稿,你应当知晓几分。”
  一侧整理书册的伙计抬起头来,两条刺着青花的胳膊往桌面一压,不是个伏案操劳的,像个市井里斗狠耍刁的泼皮。
  他话中带刺:“哟,您这问得巧。这最知情的人,可不就站在咱们眼前么?”
  柳情问道:“你此言似乎颇有不忿?”
  那人嘿然一笑,胆子更肥了些:“不敢不敢。只是小人好奇,金陵城印香艳话本的书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的就我家书坊倒了血霉,撞在风口浪尖上?”
  那小书办被这话气得脸颊微鼓,嘟囔道:“若是陆大人还在任上,看他们哪个敢这样放肆横蛮!”
  柳情想道:酌之不在身边又如何?我照样能处置得妥妥帖帖。
  他略一抬手,止住身旁快要跳脚的小书办,继续对那伙计道:
  “金陵书坊众多,为何独你家撞在风口浪尖,你心里没数?印行银秽之言、影射朝堂,已是僭越;圣旨已下,还敢出言不逊,是想再加上一条‘藐视天威’的罪名吗?”
  那伙计被他目光所慑,气势矮了半截。
  柳情不紧不慢地道:“你刚才说,金陵印此类书卷者不下百家。那你不妨细细说与我听,是谁在背后指使这一切?”
  见对方眼神闪躲,他又柔声安抚:“陛下震怒,总需有人承担罪责。我不愿牵连过广,更不希望无辜之人受无妄之灾。你是个聪明人,当知此刻能救你和你家掌柜的,不是别家书坊,而是你的一句实话。”
  一行人依着伙计的供词,顺藤摸瓜,接连捣毁数处私设的刊印坊,又揪出几个供稿的穷酸书生。
  柳情端坐堂侧,底下跪着的人瑟瑟发抖,口中翻来覆只会哭诉:“大人明鉴,小人无非是为讨口饭吃。”
  再要深究,其中一人蹿起身来,哭嚎道:“我一个读书人的清白,都被你们毁了,还活着做什么!”说着,一头要撞向朱漆柱子,幸而被两旁衙役死死按住。
  一时间,堂下哭声、告饶声、争辩声搅作一团,喧哗如沸。
  柳情心道:他们写下这些污糟文字,东窗事发,便觉清白尽毁,无颜活在世上。
  那我呢?
  那些白纸黑字描绘的狎昵情态,被千人传万人看的风流韵事,早已在满城唾沫里滚了无数遍。
  我的清白,我的名声,又该向谁讨要?
  堂下的哭嚎还在继续,柳情听在耳中,眉间戾气一凝,冷然开口:“都想以死明志?好,本官成全你们。案犯某某,审讯中畏罪自戕未遂。其家眷亲族,依律连坐流放。”
  哭嚎声戛然而止。那几个书生脸色惨白,纷纷挺直腰杆,怒骂他草菅人命。
  柳情并不动怒,俯视着那欲撞柱的书生:“你的命,你自己不珍惜,本官也不必替你惜着。可你家中风烛残年的老母,倚门望夫的妻室,还有你那些或许全然不知情的兄弟亲族,他们的命,你也不在乎?”
  说这话时,堂外日头正毒,在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块。
  那光柱笼住那书生伏地的身子,能看见灰尘在光里飞窜乱舞,也能看见他粗布衫下渗出的冷汗,正随着战栗,一点点洇开。
  柳情目光一转,落向另一人:“还有你!本官查过你的底细,你是秀才功名,去年还在设馆教书,糊口度日绰绰有余。为何要自毁前程,来沾这等脏手?”
  他声调一沉,“是真活不下去了,还是有人许了你——天大的好处?许你多少?五十两?一百两?还是许你事成之后,替你打点,保你一个举人功名?”
  他顿了一顿,清晰地道:“现在交代,本官可奏明圣上:只究首恶,从者不问。”
  堂下嗡嗡地私语,几个书生你捅我一下,我扯你一把,眼神鬼祟地互相瞟着。
  忽然,角落里一个身影抖了抖。旁边有只手急慌慌来捉他袖子。他挣身一甩,朝上磕个响头:“是……是工部……郑书宴郑大人……是他,是他找的小人!说是有门路……稳妥,钱也给得厚……只要、只要照着外头嚼的舌根,往香艳里写,往真了编……”
  那名字,像一滴水滚落沸油,堂下倏地一静,连抽气声都听不见。
  一片死寂中,柳情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轻响。他眼前猛地黑了一瞬,复又炸开一片金星。
  录供的小书办尚捏着笔管发怔,却见上首端坐的人影陡然一歪,软软向后倒去。
  “宿明哥——!”
  第42章 挚友反目露邪心(下)
  一片惊呼声中,柳情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是活生生气得厥了过去。
  满堂衙役慌了手脚,这个掐人中,那个拍心口,又有解了他的衣领扇扇风。
  一通胡搅蛮缠下来,柳情喉间咯的一声轻响,悠悠还过魂来。
  眼前先是模糊晃动着几张惊慌的脸,渐渐变成了堂上“明镜高悬”匾额。额角仍是突突地疼,耳边好一阵嗡鸣。
  小书办忙忙地请了郑书宴过来。
  一应衙役不敢在里头待着,都退到外头廊下候着。
  柳情靠坐在椅上,面色犹带几分苍白:“说罢,为何要行此下策?你我相识这些年,我竟不知你也有糊涂的时候。”
  郑书宴垂手立着,生得平头整脸的面皮上挤出凄凄惶惶的神色,眼窝子泛着红,嘴唇跟着哆嗦,巴巴地望过来。
  “呵……呵呵……我、我是真没想到,能闹到这个地步,”他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更没想过……会把你气成这样。”
  他承认得痛快,柳情愈发寒心:“说清楚!到底为什么?”
  郑书宴突然激动起来:“你问我为何如此?那日我生辰宴请你,你中途离席,是去寻林相了罢?”
  柳情如遭雷击,喃喃道:“确是去寻他了,但……”
  “好一个‘但’字!你这身皮肉,既要许与宰相,又要献给他弟弟,偏还要宽衣解带地来撩拨我。柳宿明,你这一片心到底要分成几瓣?我倾心于你,早不是一日两日了。”
  柳情着实吃了一惊。
  郑书宴形容寻常,并无甚出挑处,平日里行止言谈皆是寻常男子做派,全无半点龙阳气象。柳情把他当作个能谈天说地的兄弟,何曾往这头想过?
  当下缓了神色,叹道:“书宴,我待你从来赤诚,从无半分撩拨之意。我原以为你待我,亦是挚友深情——还记得吗?你我初到金陵赴考,银钱被人骗光,只能挤在漏雨的破庙里,合盖一件旧棉袍取暖。冻得睡不着时,便靠着彼此背书熬过漫漫长夜。那样同甘共苦的情谊,难道都是假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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