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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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情见他如此涎皮赖脸,实在看不过眼,便起身舒展筋骨。
  那青砚仍舍不得挪窝,蹲在原处,嘴里叼着王小妹塞来的麦芽糖,喜滋滋道:“还是小妹疼我。”
  柳情朝外走去,看见郑书宴蜷在王家阶下,如攥婚书一般,将半截焦黄的房契捏得更紧。
  那纸缘虽已炭化卷曲,“郑柳合契”四字仍力透纸背。
  柳情长叹一口气,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烟尘,却被他侧身避开。
  “别碰我。”
  柳情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此事原是小弟之过。小弟定当设法周全。”
  “设法?哪种法子?难道要如条丧家犬去摇尾乞怜,求人收留?”
  “这宅子年头久了,迟早要翻新重建。东街张木匠与我是同乡,工钱能省几成。后院古井尚能汲水,又免了打井的银钱。”
  “你觉得我们还有余钱重建?”
  “小弟盘算过了,俸禄加上抄书的进项,再省着些用……”
  “哈!”郑书宴突然笑出声,“柳大人如今官居六品,自然瞧不上这些散碎银两。”
  柳情被这话刺得一怔,仍好声气道:“书宴兄误会了,小弟绝无此意。”
  郑书宴疲惫地摆摆手:“你不是在显摆?也罢,为兄知道向来最是细心周到。就依你便是。”
  柳情知他性子,也不计较他话里挟枪夹棒,笑着宽慰道:“书宴兄且放宽心。这会儿来了个不差钱的主儿,咱们这重建的银钱有着落了。”
  郑书宴诧然抬头,远处尘烟滚滚。
  一匹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疾驰而来,马背上那人锦衣玉带,神采奕奕,不是林家二公子又是谁?
  “吁——”
  林温珏勒住缰绳,在距离两人几步之遥处稳稳停住。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抛给身后赶来的随从。
  “小柳儿,我允诺你的五进宅院收拾出来了。你今日就能搬去入住。”
  “多谢林二公子美意,只是我们商议过了,打算在原址上重建宅院。若二公子方便,借些银钱周转便是极好的。”
  “我在城南和城北各备了一套宅子,样样都是现成的。重建劳心费力,你们何苦自找罪受。”
  柳情与郑书宴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这城南城北的分置,是要将他们生生拆散。郑书宴脚步微错,不着痕迹地往柳情身旁一侧。二人衣袖相叠,俨然一副同气连枝的模样。
  林温珏不觉酸溜溜起来:“这位郑大人莫要推辞,城北那宅子虽不算顶好,却是清雅别致,离你衙门又近,比你现在住的狗窝……咳,比现在这地方强多了。难不成你忍心让咱们柳大人跟你继续挤破屋?”
  郑书宴被人强塞了一嘴黄连,还得夸这药苦得地道,脸色简直难看到极点:“林二公子真是体贴入微啊。”
  这位体贴入微的林二公子转向了柳情,犹自温言款语:“至于柳司直住的那处,虽是偏些,但离我府上近得很,抬脚就到。若是柳司直不嫌弃,我府上客房随时恭候大驾。”
  柳情当即呛了回去:“谁要睡你的客房!林二公子的床榻,今日刘大人滚过,明日王大人躺过,我可消受不起。”
  话刚落地,郑书宴幽幽插话:“宿明兄何必推辞?林二公子的床榻再不济,也比咱们这破毯烂席舒坦百倍。”
  柳情不可置信地抬头:“书宴兄,方才说什么?”
  他尚未听清,那头的林温珏已竖起耳朵,扬着声调接话:“郑大人方才夸我府上的床榻软和,邀柳司直同去试试呢。”
  柳情羞极生怒:“林二公子风流惯了,就当人人都跟你一个德性。你这张嘴,除了说些轻浮话,也就只会啃啃公子哥儿的嘴皮子。”这话明里骂林二,暗里是在替郑书宴遮掩。
  林温珏更不是滋味,强撑着笑道:“小柳儿这么护着郑大人,可真让本公子眼热心馋啊。不过嘛——”,他突然翻身上马,十指挽住缰绳,“世事难料,人心易变,咱们走着瞧。”
  一夹马腹,远远地去了。
  马蹄扬起的尘烟尚未散尽,柳情收回目光,转头望向郑书宴,语气有些微妙:“书宴兄可愿住到城北去?”
  “林二公子盛情,岂敢推辞?”
  柳情默然良久,想起这人时而替自己说话,时而又话里带针地刺自己的光景,本有些恼意,但是自己连累对方,心头那点不快化作了愧疚。
  “书宴兄,进屋用饭吧,我叫青砚炖了你爱吃的鲈鱼。”
  郑书宴落后他两步跟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攀缘。柳情乌油油的头发,只用根水红绒绳绾着,垂在颈后。想来晨起时随手一挽,此刻已禁不住丰盈发量,红绳结处微微松散,漏出几缕发丝。
  这般情状,叫人想将那青丝铺陈在绣枕上,费上整宿功夫,一根根细细篦过才好。
  郑书宴心头滚着热油,暗忖:待我掌了权柄,还愁他不投怀送抱么?
  到时候定要剥葱似的扒了他的衣衫,再用嘴堵住他哭啼啼的声气儿,更要叫那对白生生的腿子架在肩头乱颤。到那时节,他除了紧紧攀附我的臂膀,还能倚靠哪个?
  至于林温珏……
  凭什么他生来便裹着云锦貂裘,不识人间饥寒?不过仗着父兄荫庇,就敢摆出施舍的嘴脸。
  而自己熬尽十年寒窗,换得句穷酸;捧出赤诚肝胆,反被踩进泥里。在这浊世中折腰俯首,到头来连片遮头的瓦都要靠人恩赐。
  世道既然如此不公,就休怪我无情。
  “书宴兄——”前头传来柳情的呼唤,“再不来,这鲈鱼就要生出翅膀飞走了。”
  郑书宴急掐灭这些念头,快走几步跟上,声音十分和煦:“来了来了。这鱼若真会飞,我就要捉来养在笼里,日日看着它扑腾才好。”
  第20章 痴柳郎承冰梨香
  李嗣宁斜倚在龙榻上,单手支额,长叹一声:“柳卿啊……”
  柳情立刻躬身:“臣在。”
  “昨日,你在朕的园子里见到了,朝中不是傻鹌鹑,就是呆头鹅。要么倚老卖老,要么装聋作哑。”
  柳情适时惊呼:“陛下圣明。”
  “刑部更甚,一群老古董,全是老古董。脸上的褶子比奏折上的字还密。怎么还不告老还乡!”
  柳情义愤填膺:“岂有此理。”
  “朕在宫里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柳情眼眶微红:“陛下,臣愿做您的知心人。”
  “是了,朕思来想去,还是柳卿最得朕心。”
  柳情受宠若惊:“陛下过誉。”
  “柳卿啊,你要是朕的驴就好了。”
  柳情感激涕零:“臣愿为陛下尽犬马之劳。”
  这边君臣正执手相看,两眼泪汪汪,那头殿外太监尖声道:“启禀陛下,宰相林大人殿外求见。”
  “宣。”
  林丞相撩袍而入,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臣林温珩,参见陛下。”
  柳情原在垂首侍立,猛见那人屈膝,双腿不由自主地一软,跟着跪了下去。
  李嗣宁略抬眼皮:“朕竟不知,这养心殿的规矩何时改了?见着林卿也要行这般大礼?”
  “陛下明鉴,臣这是腿麻了。方才站得久了这腿脚不听使唤,倒叫林大人看了笑话。”
  “太医院新得了北海鹿鞭,专治肾虚气短。朕赏你两斤炖了,省得见着林卿就软了膝盖骨。”
  林温珩面不改色,恍若未闻鹿鞭之讥,只高举手中奏本。
  柳情随太监往偏殿领赏,金元宝摇着尾巴紧追不舍,叼住他腰间玉佩穗子来回甩动,琥珀似的狗眼里明晃晃写着“分我一根”的馋相。
  “去去去!”柳情轻轻踹了下狗屁股,“你主子赏的可是鹿鞭,又不是肉骨头。你这小畜生吃了,怕是要抱着柱子磨蹭一宿。”
  太监开了库房,从堆积如山的名贵补品中数了十来根鹿鞭,装入锦盒递给他。
  “柳大人,您的补品,齐了。整整十二根,够使一阵子了这好东西嘛,贵在精而不在多,关键还得看使用的人。您回去慢慢享用,贪多可嚼不烂呀。”
  柳情哼了一声:他柳宿明,正值英年,元气充盈,何须外物滋补?若非眼界高过金陵城墙,挑剔得紧,早就将那些个俊俏王孙、风流公子纳入芙蓉帐中。
  心中又生一念道:若真个将这些宝贝炖了,送去陆酌之府上,不知那位冷面阎罗是会当场掀了汤蛊,还是别别扭扭地抿上一口?
  光是想着那素日冷峻的面上现出窘态,便觉着有趣得紧。
  柳情挟着锦盒往回走,林丞相向皇上奏罢政务,正撩袍欲登轿辇,见他迎面而来,抬眸一笑:“柳大人来得正巧,轿中尚有余位,可愿与本相同行一程?”
  柳情听得呼唤,扭身站住,狠心婉拒:“大人垂爱,下官心领。然同乘一舆,于礼不合,下官不敢僭越。”
  林温珩撩开轿帘,笑容依旧温和:“柳大人过谦了。本相观你眉宇自有疏朗之气,绝非拘泥俗礼之人。今日不妨洒脱些,上轿一叙,只当是友人同行,莫要将我看作端着官架子的俗吏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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