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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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见一袭青白锦袍的白郡公施施然自游廊转出。
  柳情曾听人说起,白郡公虽出身寒微,却凭军功封公,年少时更是姿容绝世,连金陵第一美人长宁公主都曾为他当街掷香囊。
  而今瞧去,那人虽至中年,但眉梢一挑,依稀仍是当年折花戏美人的少年将军。只是垂落右侧的手透着不自然的僵硬,似乎不能再提刀持剑。更教人唏嘘的是,任凭多少贵女倾心,白郡公始终孑然一身。
  行至林老太爷跟前,白郡公笑道:“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后生,不如给本公个薄面,饶了他吧。”
  林老太爷皮笑肉不笑:“郡公爷既然开口,我自然要给这个面子。”又嘲弄地转向柳情,“还不快点谢谢郡公爷。”
  “下官谢过郡公恩典。”柳情恭恭敬敬向白郡公长揖到地,却被他一把扶住。
  白郡公目光在他脸上巡梭,神态温柔怜爱,和声道:“不必多礼。本公瞧着你生得甚是面善,不知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柳情一一作答。
  白郡公听罢,脸上笑意稍淡:“原来是柳司直。”
  林老太爷却是神容轻蔑:“原来祖上是验尸的。晦气营生。”
  柳情心道,再晦气,也比活人满嘴仁义道德强。
  他不过在肚里暗骂几句,哪曾想金元宝这不知死活的畜生,猛地蹿出,直扑向老太爷胯下,利爪毫不留情地撕扯起锦袍来。
  林老太爷险些成了阉人,捂着裆部后退,一张老脸涨得紫红,连声怒喝:“孽畜!快把这畜生拉开。”
  随从们乱糟糟围上去,有扯狗腿的,有拽链子的。白郡公拉着柳情避开,声音沉稳:“寒门出贵胄,愈当珍重清誉。柳大人宜自矜持,方不负平生所学。”
  柳情只觉他掌心温热,言语间自带一段凛然气度,不由暗生感激,悄悄将郡公手腕又托稳几分。
  混乱之际,太监高亢的唱喏声响起:“皇上驾到——”
  满园臣子齐刷刷伏地,李嗣宁闲庭信步地踱入花径:“今日的御花园倒是热闹。”
  金元宝收了凶相,蹿到主人身后,悄悄朝老太爷龇牙。
  林老太爷见状,捶胸顿足,絮絮叨叨翻起旧账:“臣当年为先皇挡箭时,那箭杆有碗口那么粗,流的血哗啦哗啦地淌。咳咳,老夫这心口疼的毛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如今倒好,连条狗都骑到我头上来了。”
  李嗣宁冷眼瞧着老臣做派,心里徒增怨气。这老东西跟陆太傅家结亲不成,专程跑到御前来唱苦情戏。他这龙椅坐得,自己媳妇都没着落,就要先给臣子做起媒来。
  有这闲工夫来烦他,怎不去折腾自家那两个宝贝儿子?
  他揉揉太阳穴,淡淡道:“天色已晚,林爱卿且回府歇着罢。朕既应了替温珩堂妹另择良配,自不会食言。”
  林老太爷委屈巴巴地觑着眼睛:“老臣这条命早该随先帝去了,如今连讨个侄女婿都要遭人嫌晦气。”
  李嗣宁一个眼刀飞过去,林老太爷的脖子嗖地缩进了朝服领口。
  他又转向一旁,挨个慰问了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诸位爱卿为国操劳多年,朕心甚慰啊。”
  最后才转向跪得像块望夫石的柳情,语气轻描淡写:“柳爱卿的奏本,改日再递。”
  说罢,转身与白郡公热络地商议起朝事,再未多看他一眼。
  第19章 柳郎罹祸走水劫
  蹲在宫门墙角的青砚扑过来:“少爷,您再不出来,守门的军爷都要把小的当贼拿了。”
  “嚎什么丧,”柳情伸出两根手指抵住他额头,“你家少爷我命硬,阎王殿前溜达一圈又回来了。走,咱们去醉仙楼,今日得吃顿好的压压惊。”
  青砚小跑着追他影子,嘴里不停:“公子,东街刘婶家的芦花鸡下了八个蛋。”
  柳情哼笑:“嚯,比你能下崽。”
  “蛋足有拳头大!黄澄澄像夜明珠哩。”
  “夜明珠?你小子梦里见的吧?”
  “还、还有城东走水了,烧红半片天!”
  柳情幸灾乐祸:“啧啧,真倒霉,刚没一个孙家,又要倒一个高门大户。这火烧得好,最好把那些贪官污吏的别院园林全烧个精光……等等,你是说城东……不就是咱们家的方向吗?”
  他颅中轰隆作响,官帽歪斜着坠在耳际也浑然不觉,拔足狂奔至巷口。
  浓烟滚滚,染黑了半边天,几根焦黑的房梁支棱在地面,像死人伸向空中的指骨。满地尘灰被风卷起,只留一摊黢黑的炭渣。
  主仆二人的心,也随着那烟,一点点往下沉,直沉到肚脐眼底下,落不到实处。
  青砚嗷地哭出声:“厨房新蒸的馒头还没吃呢。”
  柳情腿一软,手撑在烧塌的半截砖墙上:“我的紫泥砚台,值二两银子啊。”
  他突然想起什么,疯了似的往里头钻:“租契!我的租契还在——”
  在摸到那焦黑的纸灰时,他终于绷不住了,泪如雨下:“这日子真真真没法过了……”
  青砚正抽抽搭搭,见自家主子哭得比自己还凶,反愣住了。他挂着两行鼻涕,笨拙地拍着柳情的背:“少爷别、别哭了……您看大门不是还没……”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朱漆门扇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塌。
  与此同时,罪魁祸首林温珏正挂在巷口的歪脖子树上晃荡。
  自打春风度那档子事后,柳情见了他就跟撞见瘟神似的,不是绕道就是装瞎。这回他特意逮了只红嘴翠羽的画眉鸟,心说小柳儿要是不赏脸笑一个,就把这鸟儿炖了补身子。
  见宅门紧闭,他二话不说翻墙而入,落地时不慎带翻了书案上的油灯。起初不过豆大的火苗,他抄起茶壶要浇灭,手一抖,半壶茶水全喂给了地毯。待他扯下帷幔扑救时,火舌早已舔上房梁。
  他还能怎么办?既是翻墙进来,就果断翻墙跑了。
  “主子,”暗卫蹲在邻家槐树上,伸指头戳戳他藏身的枝丫,“您这缩头鹌鹑的扮相,都摆了半个时辰啊。”
  林温珏烦躁地踹了一脚树干:“闭嘴!”
  树底下抱头痛哭的主仆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林温珏见躲不过,翻身跃下树,笑得灿烂:“哟,这不是咱们柳主簿——啊不对,现在该叫柳司直了。柳司直,别来无恙啊?”
  柳情攒眉欲泪:“这火该不会是你放的?”
  冤枉!实在冤枉……不过是见这鸟儿生得灵巧,特送来与你解闷。谁承想……”
  话犹未了,他袖中扑棱棱飞出一只画眉来,在二人之间盘旋数遭,最后落在柳情肩上。那鸟儿毛羽鲜亮,歪着小脑袋啾地叫了一声,煞是伶俐可人。
  柳情几欲咬碎一口银牙,生生将“混账行子”“败家孽障”等话咽了下去。
  就他那点可怜巴巴的俸禄,自己吃饭都得数着米粒,哪还供得起这么个金贵的鸟大爷?
  眼泪珠子立时扑簌簌地往下坠,如同细柳蘸晨露,就是没个声响,唯有两排湿睫低垂着。
  林温珏神色茫然:“好端端的哭什么?好像我真欺负了你似的。”
  柳情将头一偏,冷冷道:“你欺负人,还不许人哭两声?我与你什么深仇大恨,你一把火将我家宅子烧得个干干净净。”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那破宅子冬透风夏漏雨,早该换了。我昨儿刚新置了处三进宅院,引了温泉水脉,四时花木俱全。你若嫌小,再添两进也使得。”
  “谁稀罕。”
  “外加十幅名家画作。”
  “我那诗词孤本——”
  “我给你找宫里缮写监重新誊抄。”
  柳情噎住了,这厮真是富贵泼天。
  林温珏瞧他这模样,将人往怀里一带,朗声大笑:“放心,我那里罗帷绣被管够,够你夜里翻来覆去地折腾。”
  *
  邻舍王家
  青砚抱着双膝坐在廊下,拖长了声叹道:“小妹,你哪里知道。那火舌子蹿得比房檐还高,险些把我这两道眉毛都燎了去。这会子心窝里还扑腾扑腾地跳呢。”
  王小妹将绣绷子往笸箩里一撂,急急地近前打量:“青砚哥,你慢些说。可曾伤着哪里不曾?快让我瞧瞧。”说着便要撩他额前碎发细看,又觉不妥,忙缩回手去,只拿一双秋水眼儿上下逡巡。
  柳情默道,若真伤着了,早该躺在医馆里哼哼,哪还能搁这儿耍嘴皮子呢。
  却听青砚拍着胸脯道:“小妹只管放心!你青砚哥壮得像头牛,便是刀山火海也闯得。当时我愣是拼着性命抢出几匣子书来。可惜啊,少爷的藏书还是被烧去大半。”
  王小妹绞着手中帕子拭泪:“柳大哥该多心疼啊。”
  柳情朝天翻个白眼。还舍命救书?你家少爷平日里宝贵得不行的藏书都被你拿去垫桌脚、糊窗户了。
  耳朵听得左边囔道“险些葬身火海”,右边叹着“为救书稿九死一生”,青砚这小子惯会讨姑娘欢心,七分懒怠也能编作十分英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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