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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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对方仍跪着不敢动,索性弯腰亲自将人搀起,顺手替他摆正歪斜的官帽:“爱卿这般胆小,日后朕都不敢与你玩笑了。”
  柳情半仰着脸,白生生的齿痕陷在失了血色的唇瓣上。那处生得突兀的喉结上上下下地乱滚,如同熟透的杏子在枝头颤颤巍巍,眼瞧着就要坠下来。
  李嗣宁凝视着他青红交错的脸色:“你梦中并无失言,只是攥着朕的袖子,声声唤着‘小舅’……倒叫朕好奇,你这小舅是何等人物,值得你这般惦记?是宋玉之姿,还是钟馗之貌?”
  柳情立时愕然,喉头滑动了一瞬,恨不能当场化作一缕青烟,从这要命的御书房飘出去,最好飘到千里之外,飘回让他魂牵梦萦的小舅身边。
  他的小舅自然是生得极好。山根挺拔,鼻尖平和。最要命是那对酒窝,稍一勾唇便漾出两汪春水。
  他每每犯懒耍滑不肯练功时,小舅便拎着他后领作势要打,可那拳头总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他垂眼掩去波澜,恭谨作答:“微臣方才梦中失态,实在罪过。至于臣的母舅,不过是乡野粗人。若论风姿气度,天下何人能及陛下万一?”
  林嗣清听罢他这谄媚之词,心想:好你个柳宿明,梦里喊舅舅喊得亲热,醒了对朕就只剩官腔。这马屁拍得比蜂蜜还黏糊,比蜜蜂还蜇人。
  乡野粗人?是有多粗,能让你在梦里都惦记?
  “柳卿既然觉得朕风姿无双,那这些夸朕英明的折子,就由你来批最合适不过。七日后,朕要一字一句听你辩个明白。”
  柳情暗自叫苦,却听李嗣宁话锋一转,“朕瞧着柳卿才干过人,明日便擢升为司直,替朕分忧。”
  未等他谢恩,一卷奏折便迎面飞来,“现在,带着这些东西,给朕滚出去。”
  柳情抱着满怀文书退出殿外。这位陛下的心思,百般难测。雷霆震怒时,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转眼却又施恩升迁,语气温和得仿佛方才的震怒从未发生过。
  他摇摇头,脸上泪痕犹自交错。这哪是什么升官?明明是猫戏老鼠的新把戏。
  *
  案头一台明烛。两枝桃花左高右低,在逼仄的瓶口里交颈依偎。并拢根茎因同一汪清水的滋润而湿滑透亮。
  各式物件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这帮老狐狸,平日里连个铜板都抠得紧,今日却个个大方得很。柳情拨弄着礼单,依次清点,准备明日把这些贺礼原样送回各位大人府上。
  “公子,陆寺丞差人送来的,说是贺您升迁之喜,”青砚捧着个铜锁漆盒,撇撇嘴,“可他这也忒寒酸些。别家大人都是送金玉古玩的。”
  柳情挑开动漆盒铜扣:“礼物不在贵重,而在情意。酌之兄能有这份心意,我就喜不自胜了。”
  漆盒里躺着两只挨得极近的桃儿,个头浑圆饱满。红艳艳的皮,泛着水灵灵的光。盒底压着张素笺,上书“恭贺高升”四个大字。
  不愧是陆太傅的嫡子,这笔字矫若游龙,若是拿去当铺,都能换半个月的饭钱。
  青砚瞪圆杏眼:“这,这也算贺礼?”
  柳情掂着桃子,失笑道:“他这是拐着弯骂你家公子是断袖呢。”
  青砚一听,急坏了眼,忧心忡忡地绞着衣角:“公子,您、您当真要学那些断袖之风?”
  柳情伸手捏住他的脸蛋,往两边扯:“傻小子,哪有什么学不学的道理。就像歪脖子柳树天生就长不直。我从娘胎里出来时就是这样。这龙阳之好呢,我改不了,也不想改。”
  “可、可是……”
  “可是什么?他骂他的,我们吃我们的,”柳情抄起案头裁纸的银刀,将桃子一分为二,“来,尝尝。陆寺丞精心送的贺礼到底甜不甜。”
  青砚鼓着腮帮子慢慢嚼着,含混不清地嘟囔:“要是传出去,您会被人笑话。”
  “传出又怎样?我喜欢男人,又没碍着他们的眼。”
  柳情自是不怕别人笑话。
  虽说伴君如伴虎,但他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了。远在渝州老家的父亲不必再佝偻着腰背,在尸首堆里讨生活了,往后也能挺直腰杆接过邻里递来的茶瓯。能换父亲在乡亲们面前扬眉吐气,便是要他在御前做小伏低又如何。
  *
  郑书宴从工部散衙归来,揣着几个刚出炉的油酥饼,热腾腾的香气透过油纸往外渗。虽说赵郎中大人整日里对他鸡蛋里挑骨头,同僚们又总爱支使他跑腿打杂,可一想到能带着这热乎吃食去见柳情,郁火就烟消云散。
  远远见那扇雕花窗格里透着光亮,他叹道:“宿明兄啊宿明兄,这个时辰还在忙?”
  推开门,柳情正伏在堆着折子的桌案上,半张脸陷在臂弯里,嘴里叼着支狼毫。笔杆末端被啃出几道浅浅的牙印。
  郑书宴解下外衫,将衣裳覆在那人肩头,又抽出他的笔,搁在一旁,轻声道:“又逞强。”
  熟睡的柳情伸出手去抓笔,呢喃道:“林二,别烦我。”
  郑书宴僵在案前,怀中烧饼的热度透过油纸传来,沉甸甸地灼着他的胸口。
  白日里在衙门听到的闲言碎语,他原是不信的。
  那个曾与他分食半块烧饼的少年,那个在漏雨的屋檐下仍能朗声大笑的同窗,怎会为了功名委身于人?
  可这堆金灿灿的贺礼明晃晃摆在面前,礼单上狗官们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扎眼。一切事物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心中清朗如月的人物,终究是染了尘埃。
  “啪——”
  一滴烛泪坠在礼单上。
  郑书宴猛然回神,替他掐灭了烛火。退出门时,泄愤地踢飞门槛下的碎石子,惊起一蓬尘烟。
  在余灰中,他站稳身形,盯着掌心被烛泪烫出的红痕冷笑。
  呵,什么王侯将相,什么天潢贵胄,不过是一群踩着寒门学子脊梁往上爬的衣冠禽兽。
  他们凭什么用沾满浊臭的手,去碰他视若珍宝的柳大人?
  第14章 雨巷酒阑遭劫难
  户部发放俸银,柳情领了银钱,刚踏出门槛,就被一众同僚团团围住。这个道“柳司直年少有为”,那个称“日后还望提携”,更有甚者往其袖中塞名帖。
  他端着笑意,一面点头应付“改日一定”“改日再聚”,一面暗搓搓地摸着鼓囊囊的钱袋,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躺在被窝里数银子的幸福光景。
  好不容易脱身,刚转过廊柱,一株青松劈面压来。松针簌簌震落,雪粒溅在他的颈侧,凉意直渗进骨缝里。
  待凝神细看,哪有什么青松。
  玄衣玉带的陆酌之正立在几步开外。
  眉如墨裁,浓而不浊,眼尾平直如量尺,瞳色却是极淡的茶褐,在阴影里似陈年琥珀,转到亮处却成了薄冰映日。
  此刻正半垂着眼皮睨他,唇角要笑不笑地悬着,略一颔首:“柳司直。”
  每个字眼都被他咬得极脆,好似松枝折断时迸出的冰碴子。
  柳情含笑还礼:“陆寺丞。”
  “听闻柳司直近来颇得圣心,频频进宫面圣,可喜可贺。”
  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但也算得体。
  他今日领了俸银,袖中沉甸甸的煞是称心,连带着看陆酌之那张冷脸都觉得眉目可亲起来。
  “昨日承蒙陆寺丞厚赐,那桃子饱满多汁,咬一口甜到心里去。小弟想着要备些好酒,改日登门谢过陆兄呢。”
  “可惜本官向来滴酒不沾。”
  陆酌之也不等他回话,径自转身,遥遥走在前头。
  柳情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官道上,既不算同行,但又是同路。
  陆酌之偶尔侧首,漫不经心地抛来几句问话。待提及豫州治灾人选时,柳情只道不知,他也噤了声,转而专注地望着远处桥畔盘旋的新燕。
  行至倚河楼阁的转角,陆酌之忽地驻足。
  柳情顺着他的视线抬头,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正蹲在檐角,竖尾立耳,甚是惹怜。
  柳情会心一笑,目光正欲收回,倏然滞住。
  二楼朱漆栏杆处,一袭青衫的公子斜倚而坐,胸前覆着白绫折扇,扇尾单单坠着枚青玉。他微仰着脸,山水般缱绻的眉眼浸着澹然烟波。
  这波碧水倾天淌下,淅淅沥沥地淋至柳情的心头。
  陆酌之见他神色恍惚,便道:“柳司直,可是已见过林丞相了?”
  柳情微微一怔,似从梦中惊醒,低声道:“今日,才看清了面容。”
  话一脱口,便觉失言,掩唇不语。
  陆酌之微抬下颌,语气矜傲:“林丞相邀本官楼上小叙。柳司直,且容暂别。”
  柳情暗想,自己不过一介小官,既无靠山,又无门路,林宰相怕是连他姓甚名谁都记不住。而陆兄才华横溢,家世显赫,正适合与林丞相把酒言欢。
  但转念思忖,人家朱门绣户的,与自己何干?倒是怀里的俸银,得赶紧托驿使寄回渝州老家,好让爹在一众乡亲面前长长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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