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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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情无语凝噎。
  前脚哭穷说私库亏空,后脚惦记上死人家的宝贝,狗皇帝八成是貔貅托生,光进不出,连死人兜里的铜板都要摸个干净。
  第12章 凶宅验尸讨债君
  孙府虽遭火灾,富贵气象不减。
  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峥嵘而立,亭台楼阁错落其间。廊下悬灯,纵是青天白日也燃着。
  哪像柳情合租的小破院,墙皮掉得比头发还快,雨天还得摆上七八个铜盆接漏水。
  李嗣宁一脸从容,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哦不,这可不就是皇上的家产么?
  这些贴着朱红封条的珍玩古器,前脚才抄没入官,后脚可不就要改姓了李?
  柳情偷眼打量满室的珠光宝气,暗自咋舌。
  满朝文武都在祖坟前哭天抹泪表孝心,他柳情就得陪着圣上在阴森森的凶宅里翻箱倒柜找赃物。
  早知今日,当初御前就不该抖那个机灵。这下可好,被顶头上司亲自抓去办公,连祖宗保佑的清明休沐都给泡了汤。
  忽然,一株翡翠雕的白菜横到眼前。
  李嗣宁将那物件高举着,冷白手指衬着碧玉,越发玲珑剔透。
  “就这帮人,生前最爱跟朕哭穷,说什么俸禄不够养家,结果个个过得都比朕阔气。”
  柳情默默哀嚎:陛下明鉴,他们或许是装的,但微臣是实打实的穷啊!
  李嗣宁见他眼巴巴地盯着翡翠白菜,说道:“怎么?柳卿也想要?”
  “微臣哪敢啊。”
  李嗣宁颇为豪爽,掷去翡翠白菜:“得,赏你了。”
  柳情左手一捞落空,右手赶紧去兜,结果手肘咚地撞上书架。吃痛间,那抹翠绿在他掌心滴溜溜转了个圈——
  “啪嚓。”
  翡翠白菜滑落在地,摔个粉碎。
  李嗣宁慢悠悠踱过来,用靴尖拨开碎片:“前朝贡品,价值千金,从爱卿俸禄里慢慢扣罢。”
  柳情震惊:“这、这要扣到臣的玄孙辈不成?!”
  李嗣宁叹气:“是啊,就凭爱卿这点俸禄,给朕当牛做马三辈子也还不清啊。”
  柳情仰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臣不怕还不清。能世世代代侍奉陛下鞍前马后,是微臣的福分啊。臣头一世定当鞠躬尽瘁做牛耕田,这第二世必是呕心沥血当马拉车,这第三世么,索性投胎作……作……御膳房的大白菜,等您来啃。甭管是清炒还是醋溜,菜帮子被啃秃了,也绝不吱一声疼。”
  李嗣宁的嘴角不由上翘。他想伸手去拧柳情那张惯会胡说八道的嘴,指头都抬起来了,临时改了主意,转而拍在肩头:“这翡翠白菜不用你赔了,朕突然想到个将功折罪的法子。听说令尊是名仵作?”
  “陛下怎知……”
  “这不重要。趁孙中尉还没入土,咱们验上一验。要是查出点什么,这翡翠白菜的事,朕就跟你一笔勾销。”
  “陛、陛下三思啊!微臣虽然从小跟着家父耳濡目染,但也就是会分个猪骨人骨的水平。”
  “无妨无妨,你负责验,朕负责给你壮胆。验出来,朕就赏你个翡翠冬瓜;验不出来嘛——”李嗣宁回头冲满地碎渣努嘴,“就去刑部刷恭桶,刷到碎玉自个儿长回去为止。”
  柳情被皇上拖得趔趄,满脑子只剩那尊碎了的翡翠白菜。这清明时节的差事,原该是双倍俸禄的。如今倒好,都要倒贴三辈子俸禄了。
  *
  灵堂
  两名家仆费力地推开棺盖。
  柳情定睛一看,瞠目结舌。
  这……这都烤得外焦里嫩……
  焦成这样连亲娘都认不出来,还能验出个什么名堂啊。
  李嗣宁微笑道:“刑部呈报说,是贼人入府劫财时不慎纵火,这才烧死了孙中尉。这贼人还挺挑三拣四的,库房里的金银器皿一件不少,就咱们孙大人被烧了个干净。”
  “……不是谋财,这是……。”
  “是啊,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谋害朕的臣子?”
  柳情默念,不是我,不是我,孙府着火的那会儿,我还在刑部蹲大牢。
  他净了手,取过银镊,挑开焦皮下翻卷的皮肉。前胸创口边缘粗糙,显是厚背砍刀所伤。这般狠辣利落的手法,与梅德命案如出一辙。
  他翻过尸身,忽触到截断骨,忙用镊子夹出半片染血的剑尖——果然!前胸刀伤仅入肉三四分,真正的致命伤却在后背。这柄细剑贯胸而出,连脊骨都刺穿了。
  两道伤口方向相逆,深浅不一,手法迥异。柳情眉头紧锁:孙中尉乃当朝猛将,武艺超群,朝野中能一剑取他性命者,屈指可数。莫非行凶者有两人?
  李嗣宁忽道:“柳卿可瞧出什么端倪?”
  尸首都烧成焦炭了,他又不是神仙,难不成还能让死人开口指认凶手?况且,孙中尉这厮死有余辜。
  他不知如何搪塞过去,索性指尖虚点太阳穴,身子软软向后栽去。
  “啧,这般体弱?”李嗣宁手臂一伸,稳稳扣住他的腰身。
  柳情只管紧闭双眼,任由自己瘫在对方臂弯里,呼吸轻缓而绵长。
  这装晕本事他练得炉火纯青。当年为躲小舅的武艺考校,他没少装死耍赖。
  虽说小舅火眼金睛,十回有八回能识破他的把戏,却也从不当面拆穿。只是曲起手指,照着他脑门就是一个脆生生的脑瓜崩,弹得他龇牙咧嘴也只能继续装下去。有时实在绷不住了,睫毛一颤,被小舅逮个正着,又添个响亮的脑瓜崩。
  第13章 御前惊梦擢司直
  现在睁眼是欺君,继续装死是渎职……
  柳情脑中急转,盘算着如何脱罪。
  啊——有了……
  半个时辰后,半醒半梦的他悠悠睁眼:“臣、臣不怕!只要能替陛下分忧。别说是验尸,就是再腌臜的差事,微臣也……”
  话到一半,偏头干呕起来。
  李嗣宁龙颜大悦:“爱卿这是有喜了?”
  有喜?有喜个鬼啊!
  他一个大老爷们,肚子里要是能揣崽,皇帝这龙椅是不是也该换人坐了。
  柳情不敢显露半分,待恶心稍缓,立刻挤出个惨兮兮的笑容。
  “陛下说笑了,微臣这是被尸气冲着了。托陛下龙威庇佑,臣已经好多了。
  李嗣宁的龙爪往他肩头一搭:“够了,爱卿的忠心,朕都明白。你方才昏睡时,可是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
  柳情作势病弱的身子僵住,连装出来的虚喘都噎在了喉间。惶然四顾,龙涎香丝丝缕缕钻进鼻端。眼前一溜十二扇点翠屏风列着,这哪里是孙府,分明被狗皇帝拐到他的御书房来了。
  可怜他睡得死沉,连什么时候被真龙天子挪了窝都浑然不觉。
  再一想孙府那些个摆件,跟这一比简直成了小孩捏的泥巴玩意。
  都奢靡至此,坐龙椅的这位还跟他哭穷。这不就跟揣着空金碗要饭一个德性?
  柳情犹自眼热这满堂富贵,耳畔一声轻咳。
  李嗣宁贴在身后,捏着他一绺头发,在指间捻来搓去:“柳爱卿在梦里骂得痛快啊——说朕抠门如铁公鸡,治国如过家家,还嚼舌根说朕至今不立后妃,是因为龙*根不济。柳宿明啊柳宿明,朕的清誉都让你在梦里糟践光了。”
  柳情哀嚎:啊,臣……臣有这泼天的胆子?
  完了完了,这下要带着全家老小去阎王殿报到了。早知道就该拿针线把嘴缝死再睡。
  “微臣冤枉。微臣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龙体有半分不敬。”
  李嗣宁收回把弄他乌发的手,指尖意犹未尽地摩挲着:“哦?那朕方才听到的话是狗叫?”
  “陛、陛下明鉴…….定是微臣梦中魇着了,被邪祟附体,才会胡言乱语……”
  “嗯?这邪祟还挺会挑时候,专拣你昏睡时上身。”
  “陛、陛下息怒!那邪祟定是自知敌不过真龙之气,才挑微臣这等凡夫俗子逞凶。陛下龙威浩荡,连魑魅魍魉都不敢正面冒犯啊。”
  如同风中残柳,他委顿在地,宽大衣袖卷着他雪白的手腕,指尖悬在天子的袍角旁,不敢真碰上去,只怯怯地蜷着。
  柳情是真的怕了。十九岁的年纪,功名未就,壮志未酬,若真折在这里,岂不冤枉?
  眼泪顺着两颊滚落,他哭得情真意切。
  余光瞥见御案上未干的朱批,墨迹犹带湿润。他霎时恍然,这位天子刚搁下奏折,就来戏弄他。
  他心下一松,知道今日的脑袋算是保住了,悬在睫上的泪珠要落不落,一时哭不下去了。
  李嗣宁垂眸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年轻臣子,眼底的戏谑化作无奈。自己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帝王,朝中老臣皆赞他少年老成。今日难得起了玩心,本想逗弄这只装腔作势的小狐狸,却不料竟真把人吓破了胆。
  李嗣宁轻叹着,伸手去虚扶他一把:“起来吧,朕不过是同你说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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