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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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环顾一圈,见太子不光走了,连案上的礼物也拿走了,便知太子是真的生气了,一时自己也既生气,又心虚。
  他阴沉着脸想了半天,一时恼恨孩子在外面越发被人拐带了,一时又在心里安慰自己,难道太子真的对“生母”毫无感情,他就高兴了吗?说来说去,是他把太子记在端贤皇后名下,如今又阴晴不定,反而伤了孩子的心。
  李捷觑着他的脸色,顺势道:“陛下,奴婢瞧着,殿下不是忌讳别的,是不高兴您拿身体赌气呢。不过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呢?一些气话,说开也就好了。”
  皇帝脸色果然缓和。
  李捷又道:“说来奴婢也心疼,殿下一路困顿,如今连口热饭也没吃上。厨下做了您和殿下爱吃的菜,这团圆饭的寓意可不能坏了,殿下年轻,除了您谁也劝不动,要不您委屈一下,移驾东宫,殿下见了,心里有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皇帝略停一停,才矜持地点了头:“也罢,就听你一回。”
  东宫里,褚熙正冷着脸看《冲虚经》。
  他翻了半晌,不仅没有往日恬逸的心境,反而越想越气,把书放下,坐起身,决心重回太极宫,去找皇帝吵一架。
  门口,长生匆匆赶来,眼底担忧,想劝又碍于和太子还不熟悉,便对万福道:“你也该劝劝殿下,再怎样,也不好和陛下动气。父子君臣之间,‘孝’与‘顺’这两个字哪能分开呢,若是伤了多年的父子情分,对殿下大无益处。”
  万福见她一心为太子着想,忙应道:“姑姑说的有理,我一定转告殿下。”又看见她手里的提盒,好奇笑道,“姑姑这是又做了什么好东西?”
  长生把东西交给他,也笑道:“是往日娘娘常用的一道药膳,最是平和温养气血的,不光病人,常人吃了也有益处。我想着殿下今日回来,定然劳累,就叫人照方做了。殿下虽年轻,也该注意身体。”
  她说的温和体贴,万福也不由心生好感,虽然心知太子在饮食上一贯挑剔,从小被皇帝娇养着,别说药膳,饭菜稍有一点不合胃口都不肯吃的,面上还是道谢连连,又亲自将盒子提了进去。
  本以为这碗药膳最终只能被他们这些下人分了,谁知太子听后,居然来了兴趣,让盛来尝尝。于是试膳内监先盛出一小部分试过之后,万福便端了一小碗放在太子手边。
  褚熙闻着那有些奇怪的属于药材的味道,神情严肃而纠结,浅浅尝了一口,果然味道也很奇怪。他点点头,告诉万福:“收起来,带去给我爹喝。”
  吵架伤身——主要是他也不会——还是药膳好,苦了嘴,又养了身。
  太子出了门,万福提着食盒跟在后面。长生得知太子要把药膳献给陛下,欣慰又欣喜,倒惹得万福尴尬一笑,无法说自家殿下不是去献孝心的,而是去教训皇帝的。
  车轮在石板路上辘辘滚过,刚驶出东宫,就停了下来——远远地,对面属于皇帝的车舆正在驶来。
  御驾停住,太子下了车,皇帝也下了车。
  四目相对,皇帝轻咳一声,率先开口道:“可用膳了吗?陪爹爹用些。”
  褚熙只望着他,忽而问:“爹爹不生气了?”
  皇帝看着自己的太子,看他眉目皎然、满眼都是鲜活少年气地站在那里,哪里还生得起气来,嘴上不答,只是笑着伸出手催促:“嗯?”
  褚熙和父亲对视一会儿,慢吞吞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皇帝这才轻叹:“你不来找爹爹,爹爹只能来找你了。”
  两人在东宫外的一处凉亭里坐下,宫人们手脚麻利地布景摆膳,又很快退下。
  褚熙叫万福:“我给爹爹带了药膳。”
  万福从头到尾垂着头,给皇帝盛出一碗放在手边。
  皇帝笑了,顺着太子的意思端起碗,喝得面不改色,神情悠然。
  褚熙狐疑地望着他,想起那古怪的味道,眼里都有了些佩服的情绪。
  “还生气呢?”皇帝放下碗,用同样的话问他。
  褚熙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爹爹不好,”皇帝温声同他说,“不该对你发脾气。”
  褚熙忍不住道:“爹,您总是这样。”
  他长长叹了口气。明明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被父亲轻易哄骗的小孩儿了,却又还是那个会轻易原谅父亲的一切的孩子。
  皇帝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尽管他一再告诉太子“天子永远不会有错”,私下里,却可以毫无负担地向自己的孩子道歉。
  他笑起来,给太子挟了一筷子菜,叮嘱说:“尝尝这个。你不爱用那些药膳,平时更要注意食补。”
  凉亭里微风习习,被纱幔遮着,不觉凉意,只觉清新。
  用过晚膳,两人并肩漫步,将宫人们远远落在后面。
  星子在头顶闪烁。
  “太极宫是咱们的家,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呢?”皇帝提起下午的事,语气微嗔,“一言不合就要往外走,也不见你在东宫里藏着什么佳人。”
  褚熙指责他:“爹爹说话叫人生气。平时教我要忌讳,自己反而什么都说。”
  “好,是爹爹错了。” 皇帝叹气。
  今夜星子璀璨,月亮反而被映衬得有些黯淡,自顾自高悬着,沉默地将清辉洒向古今行人。
  褚熙没有转头,而是仰头望着星空,忽而开口,嗓音认真:“爹,您要长命百岁。”
  皇帝怔了下,也许愿般地抬起头,语气轻而郑重:“那我的吵吵儿也要长命百岁。”
  褚熙笑了:“那爹爹还要再多活二十年,到时候我和爹爹葬在一起。”
  “胡说,哪有两个皇帝葬在一起的?”皇帝瞪他,又细想了一想,“叫人在我的陵寝旁再修一座就是。事关香火祭祀,不可胡闹。”
  真说起来,别说一百二十岁,皇帝恨不得活到一百三十岁,看着太子的后事处理完了,才能安心闭上眼睛。
  褚熙倒是洒脱,他并不在意什么祭祀,也很愿意和自己的父亲葬在一起,何况也省得劳民伤财了——只是这时他知道不能说下去惹父亲生气,就只记在心里。
  他们又往太极宫的方向走去。
  皇帝笑道:“并州的事,你做的很好。再过几年,爹爹也老了,也该把位置交给你了。到时候把西苑辟出来,爹爹就在那儿赏花观鱼,也享享清福。”
  褚熙转头,仔细望了望皇帝:“爹爹还很年轻啊。您累了吗?”又肯定地摇头,“您才不累呢。何况我也还不想当皇帝。”
  “傻孩子,”皇帝嗔他,“难道你要做二十年的太子吗?再说,你一日不登基,世上就总有人蠢蠢欲动。这样的人,杀一百次也不能让他们记住教训。”最后一句暗含冷意。
  褚熙听出他的怒意,想了想,体贴地问:“爹爹,你要不要再喝一碗药膳,去去火气?”
  皇帝没撑住笑了,点点他的头,声音柔和下来:“你好好的,爹爹就什么火气也没了。”
  -
  并州卢氏的“谋逆”案,褚熙本无意继续牵连他人,但皇帝却和他意见相反。
  原因很简单:要打仗了,国库没钱了。
  每一场战争的消耗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笔钱不取之于世家,就只能取之于百姓。
  在过去的十数年,没了沈时行,也还有皇帝培养挑选出的其他官员,他们忠心耿耿地在各地为皇帝推行新田策,慢刀割肉,还是从世家的口袋里割出了不少进项。
  若是皇帝像先帝那样,把所有地方上的事情都推给世家去做,手里的钱只需要满足自己奢靡的花销,那他大可以不必再为银钱操心。
  但皇帝没有。他想要掌控地方,当然不能只凭一个皇帝的名头,而是得真金白银地出钱拨款。这个月赈灾,下个月修渠;要鼓励各地建立官学,也要嘉奖有功臣子;每年大笔的钱花出去,国库永远吃紧,不打仗时也不过勉强维持收支平衡罢了。
  褚熙便跟在皇帝身边,看他如何用自己的意志操纵朝政的导向,看一封封弹劾的文书不断在案头累积。
  最后,甚至连两位藩王都被牵连其中:在皇帝诸子中行六的定王褚倬和行八的桂王褚优。
  定王褚倬求娶卢氏女的书信在卢氏家主书房中被搜出,而桂王褚优则是大庭广众之下嚷嚷过要娶卢氏女,还写了诗文,颇为情真意切。
  褚熙皱着眉,将这两封弹劾奏疏扔到一边。
  事情本该就这样被压下去,但另一桩事情激怒了皇帝:假道士死了,幕后凶手仍未找出。
  此人曾献毒丹于太子,其行之恶重,不下于谋逆。偏偏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知道的信息寥寥无几,再加上自己也常服丹药,身体虚亏,宫正司一个没留意,居然就让他断了气。
  为着这事,许多年没受过罚的李捷都挨了一顿,至今还不能下地。而定王和桂王也被皇帝下令:着进京自辩。
  这一辩,辩的不仅是与卢氏的关联,还是谋害太子案的真凶。皇帝似乎已经认定,二人中必有一个既与卢氏有关,也是幕后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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