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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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随和的,却也是遥远的。接近他难,难在他身边的重重守卫,打动他更难,难在那颗不轻易为外物所动的心。
  或许这就是天家人吧,也只有这样的性子,才是大哲的储君。
  丰宪之知道外祖那边为太子一视同仁的性格忧心忡忡,可他却觉得很好,自身有能力的人,谁不想跟着一位公正无私的主君呢?
  况且太子还是很有人情味的嘛,丰宪之狡黠地想。
  他早已厌倦了家里腐朽古板的气氛,所以才在他们商议要给他议亲时,在母亲的默许与帮助下逃出了家,准备去冀州从军,实现自己的抱负。可他还是担忧母亲的境况,于是才中途拐了一条道,晃到了太子面前。
  丰宪之不能跟着太子去见胡将军,中途就下了车。宋标做事周到,见丰宪之原本的骡子已经在他被关押的时候就被宰做成火烧了,便让人挑一匹马送他,丰宪之不要,只要一头矮毛驴,反而费了宋标好些功夫才找来。
  此刻,丰宪之一边牵着驴,一边大大方方地对太子说:“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这回倒不喊“表兄”,改成规规矩矩喊“殿下”了。
  褚熙望着他,没有问,而是慢吞吞伸出了手,见丰宪之反而怔了,眼睛弯起:“信,还是信物?”
  丰宪之反应过来,将一封信从怀里取出,双手交给太子,郑重道:“多谢殿下,请殿下交给我母亲。”
  褚熙收起信,朝他点点头:“孤等着在京都见到你。”
  丰宪之扬起笑脸,带着些意气:“一定!”
  少年的笑脸渐渐远去,见过胡凤卿之后,他们很快返程,十数日的功夫,京都的风景便俨然在望了。
  褚熙离京时十分低调,只有皇帝来送,等到回程时却是百官相迎。他从车里下来,一眼就望见了站在前面正笑望着他的皇帝,快步走过去:
  “爹!”
  “熙儿。”皇帝扶着他的肩膀,望了他许久,才轻轻感慨了一句:“瘦了。”
  有吗?许多天骑在马上,饮食也用的更多,褚熙还觉得自己长高了呢。
  他没有反驳,而是望着皇帝比以往更清癯的面容,笑着说:“那今天爹爹陪我多用些。”转头告诉李捷,“李公公,晚膳时叫人多上我爹常用的。”
  一句话说的皇帝也笑了:“从前都是爹爹哄你吃饭,现在倒反过来了。”他执着太子的手往车舆走去,一边温声说,“出门一趟,实在辛苦。如今见过了各地风光,往后就好好待在京都,不可再淘气了。”
  百官望着这对肉麻的父子,默默无言,恭送他们上了御驾。
  回到和安殿,洗漱后换了常服,父子俩对坐着吃点心。他们都不是喜欢糕点的人,但想着要陪对方多吃点,一人手里便都拿着一块。
  皇帝三两下把手里的点心吃完了,望着太子慢吞吞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爱怜,偏偏又故意不去看他,一边低头啜茶,一边谆谆说起这段时日京都的要事。
  他是个喜欢让臣属揣测的皇帝,但在太子面前,总是会细细告诉他自己为什么那么做、其中有什么道理,其中还夹杂着私人的抱怨与得意。
  褚熙一如幼时般很捧场地“嗯嗯”听着,神情严肃,顺手把手里还剩的半块点心放下。
  见他不想吃了,皇帝也不勉强,停下自己的念叨,转而关切起他一路的风波感想。
  很多事,即使已经在信中看过了,皇帝还是想听他再说一遍。
  褚熙就和父亲分享起自己的体会,从岐秀的山水到广阔的大漠,从对田制改革的看法到高胡两位将军治军的不同……他几乎没什么不可以和皇帝说的,就好像皇帝也几乎没什么不可以告诉他的。
  几乎。褚熙尊重父亲的秘密,皇帝却有些无法忍受爱子的隐瞒,不经意般问起:“路上可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
  褚熙挺喜欢丰宪之的,若是平常,早就和父亲说起了,但此时,想到他对端贤皇后相关人事的讳莫如深,他很体贴地说:“没有啊。”
  皇帝心中微沉,轻咳一声,不再和他绕弯子:“那个丰宪之又是怎么回事?”
  褚熙“哦”了一声:“爹爹不知道吗?他是我的表弟,想去冀州从军,我就顺路载了他一程。”
  皇帝皱眉:“爹爹告诉过你,不要和外戚之流走的太近。”
  褚熙抬眸望去,冷不丁道:“爹爹也答应过我,不会再派人盯着我。”
  皇帝一顿,一时竟忘了原本把一切都推给李捷的打算,忍不住道:“这怎么一样?你一个人去了外面,叫爹爹怎么放心?”
  “那爹爹也不放心我和他亲近吗?丰宪之才华横溢,胸有丘壑,日后定能有一番建树,这和他是否身为外戚无关。”褚熙认真道。
  皇帝也知道自己曾经说的外戚论眼下站不住脚。最令他骄傲的一件事之一就是,他一手养出的孩子不会轻易被他人左右想法——但想法不行,感情却可以。
  太子看见丰宪之,就可能想起端贤皇后,想起端贤皇后的次数越多,就越会生出孺慕之心……皇帝怎么能忍受眼里从来只有他的太子,把感情分给另一个人?
  他哄着太子说:“难道天下就只有一个丰宪之吗?他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不值什么。明年武举在即,你若想培养年轻将领,爹爹陪你去挑好的。”
  褚熙想了想,点点头,皇帝见状露出微笑,又柔声说:“那你答应爹爹,以后和他们远些。”
  褚熙和父亲对视,这次坚决地摇了摇头。且不说他还要派人帮丰宪之送信:“爹爹,我不会因为他们是我的亲戚就重用他们,但也不会因此而特意远离。这不公平。您要是不喜欢,我不在您面前提他们就是了。”
  这并不是太子第一次拒绝皇帝。
  皇帝还记得,在太子小时候,每当他不喜欢什么东西,就坐在那儿,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望他,也不说话,也不碰,无声中就叫人心软。
  那时他其实就露了一点倔强的性子,可懵懵懂懂,总是会被皇帝哄住。
  长大后,太子的拒绝更直白了,会坦然地说出口,不喜欢、不想做、不行,从不隐瞒自己的想法,皇帝也从不生气,总是纵着。
  这是皇帝第一次为太子的拒绝而生出怒意,他不愿去想里面有多少是因为端贤皇后,嗓音不自觉就冷了:“你姓褚,他们姓丰、姓赵,算你什么亲戚?为了那些人,你就这么和你爹说话?”
  褚熙也不高兴了,眼眸被染得越发灼灼明亮,望着皇帝:“明明是您不相信我。难道您认为,我一定会对所谓的外戚徇私吗?”
  皇帝一噎。他当然不会怀疑自己的太子,何况就算是徇私,只要不是那些人,又要什么大不了的?
  一时答不上来,皇帝恼羞成怒,挥袖去了内室。
  褚熙看向案上的木匣——那是他特意给父亲带的礼物,还没来得及向父亲介绍呢。他移开目光,站起身要往外走,李捷忙请他留步,被褚熙第一次拒绝了:“不,我要回东宫。”
  皇帝气闷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让他走!等我死了,他才看得上太极宫的地呢!”
  褚熙站住脚,胸膛起伏两下,原本只有一点点生气,现在却变成了真正的愤怒。但这么多年了,他连发脾气都很少有过,此刻四处看了看,最后气鼓鼓地把木匣拿上,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只留下李捷,苦着脸站在原地。
  第61章
  往常,太子在太极宫留宿是常事。
  有言官为了讨好皇帝和太子,曾上疏对此大夸特夸,说此父子情深,是国朝兴盛的体现——全然忽略了各地早早就藩的藩王们,仿佛他们全是后爹生的。
  这一次,太子远行归来,皇帝亲自去迎,前朝后宫都认为这对父子必定要在太极宫里相看泪眼、抵足而眠,却没想到,不及日暮,太子便冷着脸匆匆离开。
  消息传出,一时惊动了上下。
  瑶华宫里,贵妃是最先得知这个消息的,当即各种猜测都冒了上来。
  文心轻声笑道:“自古以来,哪有那位那样权势滔天的储君呢?好好的藩王,说废就给废了,甚至无需向上请旨,得罪他的世家,眨眼间也就没了。那位在并州办了好些大事,却未必件件都合陛下的心意,便是真的起了争执,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贵妃深以为然:“即便是储君,头顶到底还是有陛下在呢,这些年因着陛下,无人敢撄其锋芒,可若是失了圣心……”
  她掩唇一笑,说着动了心思,“若是能趁机——”忽地一顿,想起过去的教训,又摇头,“罢了,我就不信,只有我们瞧在眼里?这次,也该轮到我与宁王做一次黄雀了。”
  文心恭维道:“娘娘圣明。”
  贵妃嘴角仍翘着,让人准备笔墨:“我也该给宁王写封信了,总要让他知道家里的事情。”
  太极宫里,皇帝独自在内室坐着,听到太子远去的脚步声,强忍着又坐了一刻钟,才站起来踱步,又不经意般走到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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