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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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忙碌了大半月,崔昂总算把润州这摊子事理出了头绪。该查的账查了,积压的文书也批完了……所有的事都做完了,脑子便又空了起来。
  深夜,室内分外安静。
  崔昂凝坐许久,手搁在膝上,整个身子都不动一下。
  直到手臂微微僵了。
  他才缓缓地,从案头那摞公文最底下,抽出了那张一直压着的纸。
  不自觉地,长长吸了口气,一字字向后看去。
  胸口那钝痛的感觉还留存着,眼睛仿佛也痛了起来。
  【……十二月中,与家中养子林臻成婚,隔年三月初,林臻应募“敢勇效用”,投北边军伍,至今未归。】
  崔昂捏着纸,渐渐用力,攥作一团。
  又过了许久,他又打开匣子,取出那几册画本,翻阅起来。
  -
  《真假少爷》卖得不错,距上一册隔了有阵子了,千漉还发现有同行仿照她的模板,也出了画本,千漉还有些期待呢,买了来,那剧情稀碎,画工也粗糙,就是个连环画,不免有些失望。
  原本想着自己隔了这许久才出新作,可能销量会没上本好,未料新册一出,反响依旧热烈,收钱收得喜滋滋。
  去文粹堂取了些读后感,在铺子里正看着,面前的光线忽地一暗。
  是苏文焕。
  苏文焕那日回去后,脑子里总想着剧情,晚上睡不着都在想,还没本子回顾,只能苦等画册上市,出来后,内容还是看过的部分,更是心痒难熬。
  连着几日都来问千漉,新的画出来没有,简直比文粹堂老板还积极。
  导致千漉看到他这张脸都有点烦了。
  “还没画好。”
  苏文焕来得多了,也不见外,自个找了把椅子坐,“要不你直接告诉我后面的故事吧?”
  千漉:“后面——”
  苏文焕又连忙摆手:“等等,我还是自己看吧……”说着又长叹口气。
  不远处,街口停了一辆马车。
  那车帘上的手,缓缓攥紧。
  崔昂回到宅邸,思恒来禀报,通判做东,邀他晚间赴宴。
  宴设于运河画舫之上,舫内中央有舞姬翩跹、乐师奏曲,身着轻罗衫子的侍女穿梭其间布菜、斟酒。空间里弥漫着脂粉香、酒肴香、以及熏炉里飘出的苏合香气,几股气息氤氲在一处,馥郁得有些闷人。
  崔昂一落座,便不断有人上前敬酒,甜腻香气萦绕鼻端,令他心生烦意。
  几个属官躲在角落低声交头接耳。
  这位新任知州到任快一个月了,平日里只顾埋首公务,刚到那几日脸上还有点笑,近来却总是沉着脸,话也越发少。
  私下里都猜,怕是翻看往年卷宗时,察觉了什么。
  大家为官,谁也不敢自称完全清白无瑕,都怕这年轻上司眼里揉不得沙子,要出手整饬。
  王参军在几位同僚眼色示意下,硬着头皮端酒上前。刚走近,便撞上崔昂扫过来的眼神,清清冷冷的,看得他心肝颤了一颤。
  这位大人年纪虽轻,那气势真是足足的啊。
  王参军笑道:“大人连日操劳,瞧着清减了些。今儿新到一批淮鲜,请大人品鉴品鉴,”说着,便有侍女端着盘,将几样菜布上。
  崔昂嗯了一声:“有心。”
  王参军:“下官见大人近日劳心案牍,可是……在查阅旧档时,遇着了什么难解之处?”
  他稍向前倾身,压低嗓音,“衙门里有些成例,初看是琐碎了些,下官在润州时日长,或可为大人解说一二,也省些心力。”
  “王参军是老人,见识自然多。你既提起成例……”崔昂抬眼看向他,唇角似有极淡的弧度,却无笑意,“我倒要请教。圣人常言‘法弊则通’,我等是该常清一清河床、量一量河道,还是由着它这么流,待水淹了不该淹的地,才发觉河道早改了道?你说,是朝廷的章程大,还是润州的例大?”
  王参军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自、自然是朝廷法度为大!下官绝非此意,只是……只是怕大人初来乍到,被些积年的琐碎缠扰,伤了心神……”
  “为官心神,正当用于辨本清源。若都耗在这些成例上,才是真正的伤神。”
  “有弊即纠,本是分内之事,何来缠扰?又何须旁人解说?”
  王参军抹着汗,心下叫苦,这新上司当真是一点情面不讲,往后日子难过了呀。
  “大人恕罪!是下官失言了!见大人日夜操劳,一时心急,才胡言乱语了,当真该打,该打……”
  他又强笑着将席间几道时鲜夸赞一番,见崔昂兴致寥寥,便话头一转:“今日请大人前来,除品鉴淮鲜,还因这画舫请了一位擅琴的娘子,曲艺颇为清妙。听闻大人亦通音律,还请您品评一番。”
  说完一挥袖,中央舞乐皆停。
  珠帘轻响,一位身着浅粉绫纱长裙的女子袅袅娜娜步入,体态曼妙,容貌姣好。
  她上前盈盈一福,嗓音娇柔:“奴家碧漪,见过诸位大人。接下来为诸位献曲一首《潇湘水云》,聊以解暑。”
  而后于锦垫落座,转轴拨弦。
  崔昂起初并未抬眼,只略动了几箸。
  舫内脂粉香气混合酒气愈发浓了,他正欲辞行,道一声“诸位慢用”,官员们闻言,纷纷起身挽留——毕竟这宴席本就是为他设的。
  崔昂摆了摆手:“身子有些乏了。日后这等小聚,诸位自便便是,不必专为我费心。”
  崔昂起身,目光随意一扫,掠过中央琴台。
  脚步却猛地顿住,倏然转身,眼神如电,定定锁在那抚琴女子身上。
  众人面面相觑,见崔昂目光锐利,隐隐带着寒意,一时都不知所措。
  一人上前,问道:“大人,可是……这曲子弹得有何不妥?”
  有人忙示意乐声停下。
  那琴娘碧漪见崔昂紧盯着自己,吓了一跳,惶惶然起身,立在一旁,不知自己何处触怒了这位大人物。
  崔昂垂在身侧的手已紧握成拳,手背绷出了青筋。他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目光扫过身侧的思恒,随即转身,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崔昂骤然离席,众人都看出他是动了怒,噤若寒蝉,皆不知何处触了逆鳞。
  思恒目光扫过那琴娘发间,随即上前几步,朝那惶惑不安的女子问道:“这位娘子,敢问你发上这支金簪,是从何处得来?”
  第63章
  那女子胆战心惊,声音发颤:“是……是王员外赏给奴家的。”
  旁边立刻有知情者插嘴道:“是城南绸缎庄的王百万!这簪子前阵子在牙行发卖,拍出了八千两银子!”
  思恒细问,那人便说起来,当日他也在场,这簪子惹眼得很,形制精巧,倒有几分像宫里的物件。只是牙人说不清具体来历,他就没敢下手。依他看,这簪子八千两银子都算贱卖了,许是大家顾忌来路,才没敢往上叫价……后来听说,是王员外买了去,转头就送给了碧漪姑娘,只为博佳人一笑。
  “这簪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思恒:“是我家大人之物,前些时遗失了,不想流落到此。”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方才说话那人倒吸一口凉气:“竟是崔大人的东西!好大的胆子,连朝廷命官的东西都敢偷,还敢拿到牙行去卖,这真是……”
  碧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慌忙跪下,将簪子从发间取下,双手高举过眉:“民女实在不知这是贵人之物,这便奉还。”
  思恒接过簪子,并不白拿,当即吩咐随从去取银票来。
  那琴娘哪里敢收,连连推拒。思恒道:“娘子不必惊慌,此事与你无干。这钱你收着,就当是物归原主的酬谢。”再三劝慰,那琴娘才战战兢兢收下。
  思恒又问:“方才所说那牙行,在何处?”
  先前那人忙道:“就在城东大市西街口,招牌上写着清雅阁的那家便是。”
  崔昂自画舫下来,一言不发,径自沿河岸走去。
  胸口一团气横冲直撞,寻不到出口。
  夏夜的风挟着河面的水汽扑面而来,又闷热,又黏腻。他走得很快,对身后唤声充耳不闻。
  崔昂越走越快,不知走了多久。
  直到河岸尽头,柳林深处,他才停步。
  那股郁气仍在胸中翻腾。
  他背靠一株柳树,整个人没入树影之中。
  柳枝条拂过水面,晚风过处,漾起圈圈涟漪。
  崔昂望着那水波,心口熟悉的钝痛又一次漫了上来。
  席卷全身。
  身体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痛的。
  许久,他面上重归平静,只是那眸子愈发幽深了。
  仆役早已将马车赶到近处候着。
  崔昂登车坐定,声音已听不出波澜:“回府。”
  深夜,思恒捧着小匣来到书房外,轻叩门:“大人。”
  屋内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不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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