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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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崔昂正式上任,审阅积压的卷宗公文,尤其仔细看了近一年的赋税钱粮账目,又阅了几桩未决的刑狱案件,时间很快过去,午后,崔昂乘马车巡视城防与水利堤坝。
  千漉在铺子里,正对着窗画稿,一片影子落在纸上。
  正是申时前后,铺子里生意最好的时候。
  千漉抬头,便见穿着一身柳绿色亮缎袍子的苏文焕,半个身子都快探过柜台来了,正使劲伸长了脖子,巴巴地往她手里那叠画稿上瞄。
  千漉看他这样子,有些好笑,原先只当这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实际上是沉迷二次元的阔少,就有些反差萌了,更何况还是自己的榜一。千漉十分大方地,将手里的初稿丢给他,说:“看吧。”
  苏文焕眼睛倏地亮了,眼神都没往别处瞟一眼,只锁定那画本,手忙脚乱地接住,动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滑稽。一拿到,便如获至宝般,倚在门边,如饥似渴、埋头看了起来,那劲儿,可以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千漉忍不住想,要是他读书有这劲头,早就考上状元了吧。
  这回画本的故事是——真假少爷。
  国公府嫡子,刚出生就被心机稳婆用自家娃给调包了。假少爷在锦绣堆里长大,要风得风,惯成了个十足的纨绔,性子骄横跋扈,竟还干出强抢民女的勾当。
  直到那真少爷,为寻妹妹闯入国公府,其容貌竟与国公爷有七八分相似,这才查出真相。之后,国公府出于多年情分,并未将假少爷驱逐,与亲生子一并养着。
  那假少爷三天两头搞事情,低级陷害、散播谣言,一心想把真少爷的名声搞臭,手段又茶又蠢。奈何真少爷是隐藏的智商担当,白切黑属性,每次都能轻松反杀,搞得假少爷像个小丑,疯狂跳脚又无可奈何。
  ……
  事业上,真少爷是妥妥的大男主剧本,斗假货、考科举,在官场大杀四方。
  感情线嘛,自然是伪骨科、真骨科一起来,大型伦理修罗场……
  在这一本,千漉稍微改变了一下写法,并没有将假少爷写成个单薄蠢坏的反派,假少爷其实是因为嫉恨男主得到了妹妹的心,才心理扭曲,频频使坏。
  苏文焕看到最后一页,眼神都发直了。
  “没了?”
  千漉:“怎么样,还可以吗?”
  苏文焕抬起头看向她,那眼神,简直是五体投地的崇拜:“你这些故事,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
  又感慨:“……真少爷……也太教人心里发酸了。他本是正主儿,却吃了那么多苦头,好容易回了自己家,亲娘的心竟还偏着那个假的……可是……”
  “可我觉着,假少爷……似也有些可怜?他其实……也未真做出甚么十恶不赦的歹事吧?不过是庸碌些、荒唐些……你快与我说说,妹妹心里头……究竟更向着哪个?是真哥哥,还是假哥哥?
  “……要不,我拜你为师吧,你教我画这个,我每天给你一两银子,怎么样?”
  千漉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真是败家子啊,难怪被自己亲娘断了月钱。
  “好啊,你若要正经拜师,便依着古礼,跪下磕三个头,今日这师徒名分就算定了,我便教你。”
  苏文焕左右看看,这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人在呢,跪下拜师,他还要不要面子了?苏文焕将本子递还回去,“要不,你还是先告诉我,妹妹喜欢哪一个吧?”
  崔昂看过几处,马车行过城西文德坊的街市。
  他正撩起车帘,随意一瞥,心仿佛漏跳半拍。
  叫停了马车。
  他视线落在一间食铺门前,铺上悬着一块朴素木匾,书着“林记食铺”四字。
  铺子门口,一男一女,一里一外。
  身着鲜亮锦袍的少年郎,正半倚着门,与坐在窗边的年轻女子说话。
  少年眉飞色舞,女子笑意盈盈。
  二人言笑晏晏,举止亲昵。
  崔昂静静看了片刻,面上无甚表情,攥着车帘的手却收紧了。
  许久,才从那笑脸上挪开。
  思恒并未随行,留在官邸处置庶务。见崔昂归来后,脸色明显沉了许多,又独自一人在书房,吩咐无事莫扰。
  那周身萦绕的低气压,任谁都瞧得出心情不好。
  崔昂坐在窗前,那一幕,又浮现了。
  如生了根般,挥之不去。
  回想,她气色莹润,笑容粲然,整个人似卸下了所有无形的枷锁,舒展开来……那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
  原来……她在他身边时,并未真正快活过。
  那人,又是谁,为何能与她言笑无忌,那般亲近?
  崔昂闭了闭眼,半晌,他倏地捏紧了拳,霍然起身。
  有什么好想的。
  她不愿留下,自去逍遥便是。往后尘归尘,路归路,再无瓜葛。
  他又何必,耿耿于怀。
  第62章
  崔昂这样想着,便去沐浴,躺下。
  一日繁重公务,倒也很快入眠。
  陷入一个梦。
  ……
  他正倚榻看书,一个碧衣丫鬟端盘而入,他不耐地瞥去,嫌来人粗笨。
  那丫鬟便加快脚步,谁知竟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直直摔到他身上,脸不偏不倚,埋入了……
  这分明是蓄意勾引,梦中的他这样想。
  心中恼怒,当即将人用力推开了,斥那丫鬟放肆。
  那丫鬟却浑然不怕,膝行几步,到他面前,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他的大腿,声音也柔柔的:“少爷,让我伺候您吧……”
  他垂着眼,见她饱满的脸颊,像个熟透的粉桃子,唇瓣也饱满,红润润,似樱桃缀露。
  他喉结滚了一滚,并未阻止。容那放肆的丫鬟解开自己的衣裳。
  到后来,他终究是失了控,一手按住她的后脑,穿进她的发间,直至结束。
  她脸上汗津津的,布着潮晕,还大胆地,主动坐到他腿上,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冲他吐着气,“少爷,我已是你的人了……”
  他冷哼一声:“大胆的丫头。”说罢起身要走。
  身后立刻有人扑上来,环住了他的腰,哀求:“少爷,别丢下我……”
  须臾,他转过身,掐掐那饱满的脸颊,低声:“我何时说不要你了?”
  ……
  崔昂睁开眼,待看清眼前的帐顶,长长吁出一口气。
  坐起,望着自己的指尖,那滑腻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脑中思绪撕扯着,崔昂想起白日那一幕。
  那个少年,身形有些眼熟,难道见过?崔昂回想着。
  洗漱更衣后,崔昂将思恒唤入书房。
  “思恒,你去查她……离京后这几年的经历,事无巨细,尽快给我。”
  思恒一听便明白自家主子说的是谁:“我这便去。”
  其实,思恒私下早已着手查了,只是查得越深,心头越是打鼓。次日便将信息整理好了,临了却犹豫起来,没有立刻给崔昂。
  傍晚散衙,崔昂叫马车出去了,又行至上回那街口。
  崔昂撩起帘子,瞧那方向,林记食铺里,只见三位女子,并几个粗壮伙计,昨日那华服少年不在。
  崔昂的目光在躺椅上那身影停留一瞬,随即敛眸:“回去。”
  深夜,处理完公务,又想起来,将思恒唤入,“如何,查清了吗?”
  思恒迟疑着。
  崔昂见他神色,心蓦地往下一坠,眉头就皱了起来。面色不自觉冷了下来,声线也沉了,“查清了便说。”
  思恒将一个匣子奉上,便退下。
  夜阑人静,窗外只余不知名的虫鸣唧唧,偶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传来。
  匣中装着几册装帧精美的画本,另有一张纸,上面以小楷密密写满了她这些年的经历:
  【熙宁二十一年,四月中,应天府润州城许氏嫣如来京寻亲,称其母林氏病重。举家遂迁往润州。七月上旬,复返京城收拾旧宅细软,自此离京,定居润州……】
  【同年岁末,于润州文粹堂刊发画本。次年,画本风行,坊间流言随之发酵,许茂财声名扫地,许记成衣铺接连闭歇……】
  【熙宁二十三年,林素与丰乐楼东主苏翎结识,始有生意往来……】
  【熙宁二十四年,十二月中,与家中养子林臻成婚——】
  看到这里,崔昂的心猛地紧缩。
  后续的文字仿佛在眼前滚动起来,看不分明了,唯那二字,如烙印般灼在脑中。
  崔昂手掌按在纸上,望向窗外,胸口用力起伏着。
  许久,都未能平息。
  眸中映着两点跳跃的烛火,幽幽沉沉。
  州衙一众属官近来都有些惴惴。
  这位新来的年轻的上官近日总是沉着脸,吩咐公事也只寥寥数语,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低气压,看着人心里头发毛。
  做官的,谁手底下没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都怕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人开刀立威,心底不免发怵。连带着整个衙门办事都小心翼翼的,比往常安静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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