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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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离吗?
  崔、卢两家若谈和离,势必追问缘由。这样回去,家中上下会如何看她?外人又会传出怎样的闲话?
  归家之后,父母难免颜面无光,若再嫁,只怕……
  可若选后者,留在此地,便意味着要与这样冷情的人度过余生。而昨日崔昂的态度已明,往后恐怕再不会碰她。
  这样的日子,又有何意趣?
  卢静容陷入深深的迷茫。
  三日后,崔昂再来见她。
  “问你之事,可有决断?”
  卢静容点了头,有些艰难地说:“往后,你我只做名义夫妻,人前维持体面,人后……各不相扰。”
  话说完,心头却似堵着什么,咽不下也吐不出。
  其实崔昂给出的选择,于她已是最好。
  若和离归家,会面对父母兄弟怎样的目光?女子终究不可能在娘家久留,再嫁亦只能往低处去。如今在崔府,除了不得夫君爱重,其余起居用度,已是极好。
  冷静想来,崔昂这个人,品性倒是端方持重,知晓她与表哥私会,竟未动怒叱骂,更未张扬羞辱,若换作寻常男子,只怕雷霆震怒,闹得人尽皆知都有可能。
  往后日子,大约便是她主动为他纳妾,让旁人为他开枝散叶,再挑个孩子记在自己名下。
  抛开情爱不言,这样的生活也算安稳。
  卢静容权衡清楚后,才做此决定。
  可当真说出口时,心中却空落落的,有些难受。
  “那便如此。”崔昂立于她面前,简短交代,“日后我逢五来此,你若遇难处,可遣人告知思恒。”
  卢静容:“好。”
  又过几日,卢静容主动去向郑月华说道:“母亲,我院里有几个丫头,原是我娘家调-教出来的,性子柔顺。郎君既常来,便让她们近身伺候。”
  郑月华想起前次提点后,卢静容第二日便托病不来,心中本有些不快,此刻听她这般说,脸色稍霁:“你安排就好。”
  又是一年春。
  崔府园中一片复苏气象。池子里的春水碧绿如染,澄澈透亮,假山孔窍间生出茸茸的、鲜翠的青苔,池畔桃花开得灼灼,粉白的花苞胭脂点点,风一过,簌簌落下,浮在水面,缀在草间。
  一切景致都浸在明媚春光里。
  恰逢崔昂休沐,午后,他在远香轩的书房里作画。
  林素身子已养得大好,手中事务俱已交接,这日,收拾好东西,便要离开崔府了。千漉便托此,向柴妈妈告了半日假。
  母女俩在外看了一下午,最终租下河兴坊一栋二层小楼。林素是还价的一把好手,与牙人一番说道,说定一次付足两年的赁钱,省下好些银钱。立了契,交了钱,心头一颗石头才算落地。随后又去了附近集市,采买了些锅碗、席褥、烛火之类的必需品,回到新赁的屋里,母女俩楼上楼下仔细收拾,归置整齐。
  千漉站在二楼,推开窗,一阵春风立刻涌了进来,扑在脸上,带着日头晒过的暖意,又混着潆河方向飘来的湿漉漉的水汽。
  日头西斜,千漉回到崔府,怀里揣着街上买的豆沙团子。拿着扫帚到远香轩前,清扫着地面的落花落叶,偶尔往嘴里塞一个团子。
  千漉一边扫着地,一边脑子乱七八糟想着。
  饮渌应该已将那事儿告诉了崔昂,若两人和离,她便趁乱提出赎身试试,万一卢静容同意了,说不定今年就可以脱离奴身了。
  至于林素那儿……先做了再说,最多挨几句骂。
  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啊。
  夕阳余晖落在池面上,水波一晃,浅金色的光便似被揉碎了般,随着波纹起伏跳跃,流光溢彩。几瓣桃花在池面上打着旋儿。
  千漉望着池光水色,再抬起头来,望天边云霞。
  真是夕阳无限好啊。
  一转头,却对上了崔昂的目光,他正立在窗前,看着自己这个方向。
  静静凝视着,不知看了多久。
  千漉视线往下一掠——
  他案上铺着纸,点点彩墨,勾勒的似是这庭院景致。
  突然意识到,崔昂在画景,她把落花都扫了,岂不是破坏了……
  千漉想到上次,因装作没看见他,拎着扫帚便走,结果没出几步就被叫进去,责问为何见他在却不进去奉茶。
  千漉心想,这本来也不是她的活儿呀。
  千漉朝崔昂福了一礼,这边一扫,那边一抹,装装样子挥了几下,连忙拿着扫帚撤离了案发现场,以免又被崔昂拎进去教训一顿说她没有眼色什么什么的……
  直到那身影远去,窗前的青衣男子才终于回过神来似的。
  身子一动,垂下眼去。
  手中的笔不知滞了多久,赭石色的颜料一滴、两滴、三滴……已在纸上泅开一大团。
  他费了一下午,快完成的春日图。
  就这么毁了。
  第28章
  卢静容将自己的打算说与柴妈妈,柴妈妈点头应下,欲言又止,她是最懂卢静容的,近来卢静容的表现,分明是与崔昂之间出了什么岔子,人变了许多。
  卢静容自然不可能将她与崔昂之间的约定告诉任何人。
  柴妈妈出来后,将二等、三等的丫头们都唤到堂前。
  明晃晃的光线下,丫头们正当鲜妍年纪,个个水灵,样貌没有差的。毕竟当初卢家夫人挑时,便是拣着底子好的送来的。
  养了两年,容貌都有些变化,有的长开了更娇俏,有的则因骨头长开,面庞线条不如少时圆柔,反添了几分生硬,倒不及初来时那股子稚嫩灵气了。
  柴妈妈一个个仔细端详。
  丫鬟们不明所以,只在柴妈妈素日积威之下,心中惴惴,以为出了什么事。那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时,个个屏息垂目。
  柴妈妈扫过最边上的两个时,眉头微微一蹙。
  一个面色黄瘦,眼神怯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旁边那个更甚,骨架比旁人都大些,身子圆润,个子也高,明显来了崔府后吃得很好,脸红扑扑的,两颊鼓鼓,眼珠子都亮得有些过分了。
  “你们两个先出去。”
  “是。”
  最边上的千漉与秧秧先后出去了。
  廊下,秧秧问:“柴妈妈有什么事啊,怎么连青豆、穗儿她们都叫进来了?”
  千漉摇头:“瞧着不像好事。”
  “莫非是哪个丫头犯了事,要揪人出来?”
  千漉回顾着柴妈妈刚才的眼神,怎么跟观察一块猪肉好不好卖似的。
  “算了,横竖与咱俩不相干。”
  柴妈妈看完人,进了内室。
  卢静容:“如何?”
  柴妈妈:“少夫人,依我看,织月还是最妥的,性子柔顺,好拿捏,眉眼也生得齐整,不算辱没了少爷。再有……便是桐儿,前两年年纪小,没显出来,这丫头如今长开了,倒很水灵,我瞧着,是个老实忠厚的。”
  卢静容:“那便依妈妈的意思,将桐儿提作二等,搬到后院里来吧。”
  消息传开,桐儿一下从三等跃升二等,且从前头倒座房搬进了二人间,院里顿时暗潮涌动。
  原先青蝉出嫁后,房间空着,织月独享一个房间,大伙儿都没什么感觉。可原是为二等丫鬟打水的桐儿住进去了,其中意味,不免让人心气难平。
  “她凭什么!”四人间里,饮渌立马发出了质疑,“做事粗笨,手脚也不利落,柴妈妈怎就偏抬举她?”
  屋里一静。千漉看着书,秧秧绣着帕子,只含碧沉吟片刻,神色微变,看向饮渌低声道:“莫非……是要给少爷选通房?”
  院里上下皆知,少爷与少夫人已一年多未同房了,丫鬟们私下虽难免有些心思,但柴妈妈管得严,都压住了。
  饮渌睁大了眼。自那日向少爷告密后,她一直提心吊胆,恐少夫人知晓后发落自己。可三个月过去,风平浪静。
  方才柴妈妈盯着人脸打量的模样,确如含碧所猜,怕真是为少爷选伺候的人。
  否则,桐儿一个粗使丫头,怎就越过她们去了?
  自经历了那么多事后,饮渌自知已无资格争什么,可心里仍忍不住比较,桐儿处处都不如自己,如今却要飞上枝头做她们的主子了。
  饮渌越想越怨,低声嘟囔:“便真是这缘故,又哪里轮得到桐儿?也不知柴妈妈怎就眼瘸……”
  含碧:“你没发现么,桐儿这两年模样变了不少,尤其那双眼睛,特别好看,想来,正因如此才被选中……”
  饮渌哼了一声,“我可瞧不出她哪儿好看。”
  这一夜,许多人辗转难眠。
  话题主人公桐儿躺在原先青蝉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忍不住问:“织月姐姐,柴妈妈那话……究竟是甚么意思?”
  柴妈妈并未言明,只将二人叫到跟前,叮嘱“有一番大造化”。织月心中已隐约明白,暗暗激动,面上仍只平静道:“许是少夫人有要紧差事吩咐。别多想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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