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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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昂:“母亲慢坐,孩儿先告退了。”
  郑月华摆摆手。
  崔昂的目光从芸香、织月几人身上掠过,抬步离开雅间。
  千漉拉着秧秧,到处乱逛,这里买点小吃,那边猜个灯谜,手里很快拿满了。一手糖渍果子,一手油滋滋的肉饼,边走边吃。偶尔在小摊前驻足,挑着绢花、绒花,互相为对方簪上。
  秧秧被一个面具摊吸引:“小满我们买那个吧!”
  两人凑到摊前挑拣。
  千漉一眼相中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戴上后,猛地凑近秧秧,吓得她往后一缩,拍着心口道:“小满你这个好吓人呀……”
  秧秧选了只兔子面具,“这个好看。”
  两人付了钱,手牵着手没入人流。
  若论京城元宵赏灯最佳之处,自是丰月楼。
  丰月楼非寻常酒楼,而是皇家特许经营,高五层,气势恢宏。
  雅间内。
  临街长窗悬着竹帘,设有数张案几,文房四宝俱全,酒果茶点罗列。
  梁下悬着数十盏精巧花灯,每盏灯下垂一幅彩笺,上书谜题。
  三五公子聚在灯下,细看低语。崔昂从首盏行至末盏,略一思索便道出谜底,三十六盏全中,引得满堂喝彩。
  “临渊,今日风头又教你占尽了!不行,再来一局!”
  崔昂接过今日彩头,一方古墨,含笑揖道:“承让。”
  众人又玩起限韵联句,接不上的,罚酒一杯。
  笑闹声中,酒意渐渐漫开。
  崔昂坐了片刻,起身,登上顶层。
  凭栏远眺,整座京城的辉煌尽收眼底。
  商铺酒楼无不悬灯结彩,彩光连成一片,蜿蜒向前。河道中,画舫凌波,灯影摇曳,与岸上光华交织在一起。
  仿如天上宫阙。
  崔昂正观着景,忽见灯火阑珊处,有个熟悉身影。
  凝目望去。
  两个丫头一高一矮,都穿着崔府统一制式的年衣,秋香色窄袖袄,深青色棉裙,梳着双环髻,发间插着几朵鲜亮绢花。
  高的戴青面獠牙面具,矮的戴兔子面具,两人手上拿了许多东西,似是逛累了,正靠在树下歇脚。
  高的那个将獠牙面具摘下,一张红润润的脸露了出来,她将面具的系绳挽在腕上,另一只手举着根糖葫芦,一边偏头与身旁人说笑,一边嚼着糖葫芦。
  崔昂看了一会,转身离开,携一身寒气回到了诗会。
  林素养了一个月,伤口差不多愈合了,能下地了,不过还不能实打实坐下,只能歪着身子,将重心放在一条腿上,稍坐片刻。卢静容许她完全养好再离开,如今还是住在崔府里。
  千漉回府后先来看她,带了些街边小吃,说起灯会见闻,又商量起出府后的打算。
  “娘,等你伤好了,咱们先赁个屋子,然后再摆个小摊买点小吃试试,糕点、炸货,什么都行,若生意好,便再考虑租个铺面。怎么样?”
  林素也考虑过这个,离开已成定局,总得谋划条生计。眼下最要紧的却是——林素瞧着千漉憧憬的模样,道:“小满,你先在少夫人身边好好干着,可别犯傻去求赎身,你要也走了,咱们可就真没了依靠。”
  “少夫人心善,待你到了年纪,自会为你安排婚事。”林素最心痛的就是这个,丢了这差事,便无法给女儿谋划了,“你可千万别糊涂,知道么?”
  千漉哦了一声。
  这个年,就这样平静过去了。
  年后,郑月华忽然转了性子,捡起了平日不做的事,竟亲自督管起账房,一一清理陈年旧账。年前那桩案被翻出来,结果倒证明林妈妈并无大额贪墨。严审那货商后,攀扯出大厨房里许多旧账暗账,一路追索,牵藤扯蔓地查到了二房头上。
  二夫人只得推说“仆役疏忽、账目有误”,自己拿钱补了窟窿,才算揭过。
  这一局,算是大房赢了。
  郑月华对常妈妈道:“其实这些事儿,也没那么难,不过是我平日懒得计较,才容那姓贺的蹦跶。她这回实在过分,我儿才成亲,手便伸过来了,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
  常妈妈:“正是。夫人您有八郎这般麟儿,福泽深厚,不与那起子眼皮浅的一般见识,俗话也说了,泥菩萨都有三分土性,哪容得人一而再地欺上头来?”
  郑月华舒坦了几日,又恢复原先懒懒散散的模样,没两天又愁起来。
  “你说,栖云院那儿,怎么还没半个信儿?八郎性子又倔,不肯要我挑的人……真是,这脾气也不知随了谁。”
  常妈妈:“少爷这脾气,可不正随了您年轻时候?自个儿不情愿的,任谁劝也拗不过来的。”
  郑月华叹了一气。
  常妈妈略前倾身子,压低声道:“这事儿您不便强硬着来,不如让少夫人去办。日子也过去这些时了,少夫人那儿……总该有个进退才是。”
  郑月华:“也是。”
  翌日卢静容来请安。
  郑月华让她坐下,聊了几句便切入正题:“静容,八郎如今官场应酬多,身边没个细致人伺候怎么行?总不能日日让小厮贴身。外头那些不干不净的,万一领了回来,岂不更糟心?”
  卢静容一怔,细品话中之意,明白了,微垂了眼:“母亲说的是。郎君公务辛苦,确需妥帖人伺候的,只是郎君向来有主张,媳妇只怕……插不上手。”
  郑月华见她推脱,索性挑明:“像大郎,十六便得了一子,过了年,昂儿都十八了,你们房里还没个信儿。你们房中的事儿我不好掺和,我便想着,你来安排最好,寻个知根知底、性子贤良的,对你又忠心。总比外头来的强。再如何,都越不过你去。”
  “静容,这其中轻重,你应当明白。”
  卢静容默然片刻,眼帘低垂,教人看不清神色:“媳妇明白。”
  卢静容回去后,脸色分外沉,柴妈妈见状问缘由,听她复述了那对话,问道:“少夫人,您如今……是怎么想的?”
  卢静容想了许久,终是开口道:“妈妈,叫人去请郎君过来。就说……有急事。”
  晚上,崔昂来了。
  崔昂一踏入,便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丝丝缕缕飘在空气里。室内只点了一盏守夜的小灯,光线昏昏蒙蒙。
  崔昂脚步一顿,眉一蹙,外间无人,便绕过屏风,到里间。
  罗帐轻垂,卢静容坐在床榻边,一看便知是刚浴过的模样,头上没有钗环,只松松挽个髻,几缕青丝垂于颈侧。外罩一件半透明的杏子黄绫罗大袖衫,料子轻透,隐约能见里头胭脂红的抹胸。
  卢静容低头翻着一本词集,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唤了一声“郎君”。
  崔昂扫了一眼卢静容,目光并未停留,也未走近,只立在屏风前,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声音微凉。
  “不是有急事找我?”
  卢静容望了他片刻,放下词集,起身走近,伸手欲替他解衣。
  崔昂侧身避开,卢静容的手滞在半空,攥了攥,仰脸看他,只见他神色淡得像一尊冷玉雕成的人像,俊美却无丝毫温度。卢静容眼中掠过一丝难堪的刺痛。
  卢静容:“郎君,我可是哪里惹你厌烦?”
  “这不是你之所想?”
  崔昂注视她片刻,又道,“去外间说。”
  一刻后。
  卢静容已穿戴整齐,丫鬟们进来添了灯、奉上茶,便都退了出去。
  崔昂坐在梨花木椅上,与卢静容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他肘抵扶手,侧过脸,目光直直看向她,开门见山:“你与吴延清之事,我已知晓。”
  此话如惊雷炸耳,卢静容惊愕地睁大双眸,脸色煞白,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崔昂接着说:“我予你两条路选。”
  “一,我予你一纸放妻书,自此婚嫁自由。”
  “二,维持现状,你我做名分夫妻,只你必须与吴延清彻底了断,不得再有私相往来。”
  卢静容脑中嗡嗡乱响。
  崔昂是何时知道的?
  为何他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见她神色惶乱的模样,崔昂淡淡道:“我给你时间考虑,三日后,我再来听你答复。”
  崔昂离开后,卢静容浑身一软,几乎站不住,直到有人快步上前扶住她:“少夫人,少夫人!”
  芸香看了眼外面:“少夫人……怎么了?”
  卢静容只是摇头。
  卢静容一夜未眠,翌日起来容颜憔悴,眉眼间满是倦怠。这样子若被大夫人瞧见,必又要多心,便托病不去请安,至于大夫人会如何想,眼下她也顾不上了。
  晨间,卢静容坐在镜前发呆。
  原来崔昂早知她与表哥私会,却一直隐而不发,维持着表面和睦。
  偏在她流露想与他修好之意时,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
  让她如此难堪。
  那么,她该选择哪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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