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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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思澄胡乱抹去脸上的泪,低头躲开他的眼,转头要跑。手腕被人扯住,林崇聿托起他的下巴,沉默着用手指一点点将他脸上残存的泪水抹净。
  路思澄难得没躲,像还未回神,乖顺地抬着头。林崇聿的手指温热,沾满湿意,擦过他的眼尾,脸颊,下巴。空气静默,听路思澄在他掌中低喃着,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像只是出自本能的一句话,“……我不会再来了。”
  林崇聿没有立刻答他,他不能替路思澄决定能不能再来,这是他的家事,他没有权利管着。他的手指停在路思澄唇边,没有再动,路思澄偏过头,避着他的手,“走吧。”
  林崇聿的手停在他脸旁半寸,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革手套。
  走廊寂静,响起仓促的脚步声,路思澄低头裹紧自己的外套,走得比他来时还要匆忙,似落荒而逃。林崇聿定在原地,缓慢地将手放下,神情是种难以言喻的静,半边蒙着医院荧绿的指示灯,像痛苦。
  可惜路思澄没有回头。
  他逃上车,关紧车门,像把自己关在了什么四面封闭的安全屋中——安全带护在他身前,他用力攥着,指节发白,凝着玻璃窗外浓郁的黑,寂静无声,遍无人迹。
  好像全天底下,也就只剩这么零丁一隅。
  他面色惨白地望着玻璃窗,好久没有动一下,僵硬且麻木,动了,虎视眈眈的洪水猛兽就不知从哪个角落中窜出来,窜出来,吞掉他的手,脚,脑袋,眼睛,全部。林崇聿没有来,他为什么还不来?
  他去了哪?
  他去哪了?
  他去哪了?
  车门被人拉开,路思澄一惊,惶恐地抬头,林崇聿站在车门旁,一只手里拿着他那双皮革手套。
  他个子高,将车门那块地方堵得严严实实,路思澄转头看他,劫后余生似的喘气,额上有细密的冷汗,胡言乱语地说:“我以为你被吃掉了。”
  林崇聿听清他这声喃喃自语,看着他,耐心地问:“被什么吃掉?”
  路思澄茫然地说:“……不知道。”
  林崇聿看他片刻,忽然单膝跪上了座椅,探身过去,将他揽进了怀里。
  路思澄的鼻梁抵上另一个人的肩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烟味。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搂路思澄在怀中,能把他从头到脚遮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哪怕这小小一隅的天塌下来,有林崇聿在,他也什么都不用怕。
  房梁。
  犹如一把定音锤在他脑弦上一敲,路思澄理智心神统统回归元窍,一刹那醍醐灌顶浑身冰凉。他心想,房梁。
  路思澄匆忙将他推开,人不停地往后缩,恨不能蜷进座椅的角落里去。苍白的脸上又扯出个笑,他说:“不回家吗?”
  他眨眼又恢复正常,好像刚才的魂不守舍、心神不宁只是一时的恍惚。林崇聿顺着他的意,松开手却没立刻退回去,撑着路思澄座椅两边,是个让路思澄不至于太反感的距离,又不至于抓不着他。
  路思澄细微的喘气,眼尾因哭过一场洇着红,添了些堪称生动的血色,依稀有了曾经少年的影子。
  他转过头,下颌绷出个锋利的线条,人虽萎靡苍白,锐气和俊朗尤还在。林崇聿的身形沉沉压着他,目光定在他的脸上,好像是本能驱使,居然低头去寻他的唇。
  路思澄猛地躲开,两人的唇只短短蹭过一刹。他往后避着,声音压得低,叫他:“林崇聿。”
  林崇聿停住了。
  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压在自己身前的重量,这么似曾相识,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荒唐的夜晚,那个狭窄的浴室。路思澄恍惚中又听到水声,流淌过他的脚面。他猝然将腿提起来,踩着座椅蜷在自己身前,手压在林崇聿的肩膀,阻止他接着靠近,“……该走了。”
  林崇聿沉默片刻,退开了,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
  发动机被打开,车灯一瞬大亮,也映亮了路思澄那张心神不宁的脸。他缓慢地将眼皮压下去,好像是确认了车里没有水,底下也是安全的,为了不显得太奇怪,犹豫着将自己蜷着的腿放下去,像展开一张揉皱的纸,把自己慢慢坐直了,没话找话地跟林崇聿说:“我不太喜欢坐你的车。”
  这个话题找得有点讨打,林崇聿转着方向盘离开停车场,须臾才问他:“为什么。”
  路思澄半真半假地说:“太安静了。”
  林崇聿没出声,伸手将车载音乐打开了。
  乐声轻柔,旋律低沉,经典电影的片尾曲《shape of my heart》,路思澄听过这歌,略有印象。按照林崇聿的性格,他开车时应该很少会开音响,极有可能从没打开过。这歌不知道是随机放到还是真是他歌单中收藏的。
  he deals the cards as a meditation(他出牌似是冥想)
  and those he plays never suspect(每一步都毫无彷徨)
  路思澄偏过头,双臂抱在胸前,靠着车窗,像是昏昏欲睡。林崇聿惯常沉默,车厢内只余沙哑沉重的歌声,让路思澄想到曾在伦敦地铁遇到的卖艺者,抱着吉他在地铁引来的呼啸风声中低唱,微脏的鞋,低垂的眼,背景是昏暗杂乱的白墙,身体随着轻轻摇晃,唱乡村路的崎岖,我深念的家乡和姑娘,此生还能否再回到你身旁。
  “我以为离开我,你会过得很好。”
  路思澄胡思乱想的思绪猛地飞回,听到了林崇聿这声平静的问句,没回头,也没出声。
  车窗外梧桐树快速倒退着,留下斑驳的树影。路思澄闭着眼,林崇聿又说:“我以为是这样。”
  他们两个人中,似乎总要有一个人滔滔不绝,一个人沉默不言。只是命运奇妙,如今角色对调,沉默不言的换了人。
  世事无常,总让人开不得口。
  “我认为你习惯了浪荡,满口谎话,随心所欲,不是真心。”
  路思澄闭眼不答。
  he deals the cards to find the answer(他出牌为寻答案)
  “你四处留情,又薄情寡义,只是一时欲望驱使,不是真心。”
  车窗开了一条缝,他的声音低,被夜风吹得模糊。路思澄一声不应,他把自己的下巴缩进衣领中,额发被风吹乱,遮着他紧闭的眼。
  “我厌恶过你,厌恶你纠缠不休, 又无底线。有时候,真恨不能从没认识过你。”
  but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但那并非我心的形状)
  林崇聿没有看他,侧颜平静。深夜的车道寂静,路灯寂寥,像是通向过往的一条河,他说:“我本来以为我会结婚,和陈潇,我会看好你。你不是真心,不会留在谁身边。到刚才,我还是这么想。”
  “路思澄。”他的声音平静,问:“我觉得心痛,是为什么?”
  路思澄没有回答。
  无人再说话,路思澄始终维持着那个偏着头的动作,半点没有动一下。林崇聿安静地开车,片刻将车停在他家门口。路思澄动了一下,想下车,却拉不开车门——林崇聿锁上了门。
  路思澄只试图开门了一下,知道林崇聿为人,慢慢收回手,又变回那个抱着双臂,额头靠着车窗的姿势。林崇聿没将手从方向盘上移下,他说:“你要回答我。”
  路思澄不会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明白该怎么回答。
  他说的话,路思澄根本就没有听明白,他从来就猜不透林崇聿的想法。人生一张皮,掂不出真心究竟几斤几两。他缩在林崇聿的车里,安全带勒在胸前,目光对着窗外,后脑勺沉默,似乎这样就能不听,不看,不觉,也不会再被他的话打动分毫。
  他的车载音乐里居然只有这一首歌,已经循环了无数次。路思澄活活把这首歌听得熟记于心,靠着车窗不动。
  林崇聿坐了很久。
  他的烟盒收在内兜,像不可推诿的罪证。夜色笼罩着他的神情,修长的指搭着方向盘,路思澄从前很喜欢他的手。
  现在他不再看了。
  他从没这样失态过,从没有这么不能控制的时候,浴室中醉酒的路思澄在他掌中,好像他的掌心里还留着他的泪水,时不时跳起,刺着他的骨。他的理智像被火焚烧殆尽,怒火无由,妒忌无由,心痛无由。
  也许有,他知道。
  他知道他为什么想把他关在家里,知道为什么不想他花天酒地。想把他抱在怀里,想吻他,想把他扒得一丝不剩,然后在这个墙角x他。
  唯独不想他流眼泪。
  “别哭。”他说。
  无人答他。
  良久,林崇聿转头,见路思澄低着头蜷在哪,呼吸起伏平稳,他靠过去,凑近了他的脸,看路思澄紧闭着双眼,额发凌乱,已经睡着了。
  林崇聿撑在他上方,垂头凝着他,看他的眉眼,微微皱着,有掩盖不住的疲倦,好像连在梦中也不能安稳。
  林崇聿碰上他的眼睛,抚平他眉间的皱痕,“别哭,”他低声说。
  低沉的男声仍在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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