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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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声“小澄”把路思澄飞到十万八千里外的神智拉了回来。
  路思澄忙扯出个笑,坐到她身旁。姨妈笑着来拉他的手,目光转向门口站着的林崇聿,和颜悦色地说:“崇聿也来啦?辛苦你的,大晚上还要跑一趟。”
  林崇聿道:“应该的,阿姨。”
  路思澄被姨妈抓着手,不大自在地挪了下屁股。林崇聿没有走得太近,体贴地保持着个刚好的距离,让他们一家人能好好说说话。
  他这点体贴被姨妈觉察到,笑着让他找地方坐。路思澄躲着视线,没敢往姨妈脸上看,陈潇往他怀里塞了个苹果,指使他:“干坐着干什么,去削个苹果。”
  路思澄听话地站起来,翻出刀蹲在旁边削皮。他把苹果皮一点点剐下来的时,明显感觉到有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一直对着他,路思澄回头,见林崇聿端坐在旁,目光静静瞧着他拿着刀的手指。
  路思澄连忙又把头转了回去。
  切成块的苹果装盘放上桌,陈潇不知道是跟姨妈说了什么,逗得她哈哈大笑,路思澄没听清,问了一嘴:“在说什么?”
  姨妈:“你姐在说你小时候,那年过圣诞节我给了你俩一人一个苹果,你非说那苹果是圣诞老人给的礼物不让吃,要养起来,结果养了一礼拜坏了,你又抱着哭了好半天。”
  这桩陈年旧事路思澄早忘得一干二净,被她这么一提模糊又回忆起个影。路思澄叉了块苹果递给她,神态看起来终于有点轻松的意思,问:“那后来呢?”
  “当然是再给你买一个呗。”姨妈捂着嘴笑,眼角细纹温和,“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你活活哭断气吧。”
  路思澄也跟着笑了两声。
  生病的人,看上去总没什么精神气,探病的人不宜讲太多,话题总围绕着安慰和调节气氛上,最好是能让死气沉沉的病房能显得明亮些。几个人绕着路思澄或陈潇的童年趣事聊了半天,林崇聿全程未插嘴,只在姨妈问到他时才答两句。
  姨妈喜欢他这点分寸,话到最后,招手让他过来些。
  林崇聿起身走近,在她床边微微弯下腰。
  姨妈轻轻拉住他的手,又握着陈潇,缓慢将他们两个的手交叠在一起。
  路思澄一动不动地看着。
  “崇聿啊。”姨妈拍拍他的手,说,“好孩子,谢谢你。”
  她没有多说,短短几个字,又好像什么都说了。陈潇低低叫了一声“妈”,林崇聿由她握了一会,温和地将手从陈潇手上抽回来,“阿姨言重,是我该做的。”
  陈潇迅速将手收回,揣进兜里。姨妈的眼神在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忽又转向旁边的路思澄。
  路思澄正对着他们发呆,骤然和姨妈的目光一碰,本能地坐直了。
  “小澄。”姨妈笑一声,转移了话题,又说起从前的往事,“小澄从小就很懂事,我记得有一年,是个大冬天吧,他那会才四五岁,还不及这个床高。”
  路思澄以为她说得又是自己小时候干过得蠢事,唇边已经预先提起了个笑,活像个一直处在警备状态的,有点风吹草动就端枪的守卫兵。
  “那会我病了,潇潇在学校,我烧得起不来床,到中午他踩着凳子去厨房给我熬粥喝,结果米加得太多,煮成了一锅浆糊,没法下口。他就端着碗出门,不知道去哪给我讨来了一碗面条,喂我吃下去。等下午我好些了,起来去找他,看见他蹲在厨房里,拿自己的小勺子挖柜子里的面粉吃。”
  路思澄没想到这个故事是这样的,嘴边的笑就不尴不尬地僵住了。
  “长大了。”姨妈说,“现在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路思澄说不出半句话,无端觉得面皮发烫,好像脚底凭空蹿起了一把汹汹的火,烧得他坐立不安。周遭一切骤静,路思澄缓慢抬起了僵硬的脖子,转头去看了一眼林崇聿。
  林崇聿看着他。
  “行了。”陈潇忽然出声,打破了寂静,“路思澄,叫林崇聿送你回家去,太晚了。”
  路思澄还未回过神,问:“你呢?”
  “我今晚陪护。”陈潇果断地说,“你要留下来也行,想死就留下。”
  路思澄:“……”
  “去吧。”姨妈说,“乖乖的。”
  路思澄剩下的话就淹在了心底,他听话地站起来,“那我下次再来看您。”
  他起身的一刹那,林崇聿也跟着站起来,大概是明白陈潇接下来要跟姨妈说得事不好叫外人听,于是正好顺水推舟地借由头离开。
  病房门关上,林崇聿说:“走。”
  不像个来看望的外人,倒更像是领着路思澄来的“管事的”。
  路思澄双手插着兜没吭声,跟着他进电梯下楼,快到停车场时,忽听林崇聿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眼路思澄,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说:“先到车上等我。”
  路思澄:“我打个车就……”
  林崇聿不跟他多说,直截了当地把车钥匙塞给他——钥匙在你手里,不听话乱跑会害得我也回不了家,自己衡量。然后接了电话转身往大楼拐角处走,全程没跟路思澄多说一句废话。
  路思澄捧着他那把金贵的车钥匙,一时半会有点无语。夜深,停车场人迹稀少,林崇聿又走得很快,不消片刻就再看不见背影。路思澄把他的钥匙在手中上下一抛,只好先自行去找他的车。
  林崇聿的车很好找——方圆百里洗得最干净的那辆就是他的。
  路思澄摁亮车钥匙,手放到他车门上了,又停了动作。
  他一手插着兜,一手拉着林崇聿的车门,维持着那个半开的姿势没动。须臾,他转了身,重新锁了车,快步往住院区跑。
  这一套动作好像是出自本能驱使,也好像是出自说不清道不明的求知欲。他快步上电梯,身形匆匆,低着头谁也不看,瞄准了目标横冲直撞,在姨妈的病房门前停下了。
  病房里传出姨妈和陈潇的声音,有些模糊,听陈潇低声道:“妈妈。”
  姨妈呜咽着。
  “你得顾好自己啊。”姨妈哽咽着,“也得顾好弟弟,看你们两个小孩都瘦成这样,我真是闭不上眼……”
  陈潇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妈,别这么说。”
  “哪天有空了,哄他去医院看一看吧,啊?潇潇啊,妈妈哪能放得下你们两个呢,总怕你们在哪里饿着了碰着了,你马上成家,以后有崇聿顾着你,就你弟弟,你弟弟……他这个小孩子,他一个人,他怎么办呢?”
  尘缘是什么。
  父母是什么。
  小时候柳鹤和他偶尔也有温情的时候,她抱着他在沙发前看电视,路思澄窝在她怀中,看电视里神仙下凡历劫,讲他轮回九世痴心不改,其他神仙只好下凡化成一小和尚点化他。痴人执迷不悟,问:骨肉血亲,赐了我身体;我爱的人,补全了我的心。人生来有七情六欲,缺了哪一笔都与畜生无异,谁都生了一颗心,谁都长了一双眼,哪能贴上“尘缘”二字就算不得数了,又哪能这么轻易说断就断的呢?
  和尚答他,不是要你断,是要你明白。
  痴人问,什么才算明白?
  和尚道,父母缘分,世俗爱恨,都好比黄粱一梦。世有三千烦恼,多出自痴人的愚心,等参透了,缘分自然就尽了。
  待到那时,你自圆满。
  路思澄小时候看得懵懵懂懂,这段不知所云的话也就如过眼云烟,在他心底的罅隙一晃便过。直到他多年前去疗养院看柳鹤,窗外银杏早枯,他对着他尘世中生母的背影,像那电视里堪不破爱恨的痴人,问她:你参透了,那我们的缘分算尽了吗。
  柳鹤回他,好比黄粱一梦。
  路思澄有时想,他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生成九丈高;他能顶天立地,来去自如,他能伸长手臂替人遮风挡雨,能修出颗刀枪不入的七窍玲珑心,能不恨,不爱,不怨,不求;能得一双看透苦执百态的慧眼,任谁巧舌如簧坏他道心,他自能潇潇洒洒笑言一句:此身天地一虚舟也。
  可他不能。
  他生在凡尘世,身是俗骨胎。他有恨,有爱,有怨,有求。天是高不可及的顶,地是不见尽头的笼,他身在囹圄,漂泊无崖,不能自由。
  人一生爱恨得失悲恨苦痛,想求一个“解脱”,须得在红尘俗世里的刀山火海里来回滚个几圈,剥皮抽筋,剖心泣血。方才能明白,方才算圆满。
  你参透了,那我们的缘分算尽了吗?
  好比黄粱一梦。
  身后忽有人拍了一把他的肩,陡然将路思澄从这场“红尘俗世”的旧梦里拉了出来——他脚下蓦地往后一退,惶惶往后转头。见林崇聿在他身后,沉沉看他,气息乱着,像是刚一路小跑着找到他。
  路思澄愣愣对着他的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第35章 爱和吻
  林崇聿看着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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