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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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因我出身北地,兼有胡人血统,在必要之时,能比旁人更易探路,便将此重任交托给了我。只是没想到,右部匈奴已将手伸到了羌人的地盘上,我等收到消息这才赶来,但看起来……还是晚了一步。”
  从张骞等人逃难一般的表现,公孙贺都能猜到他们有着怎样的经历。
  他们的狼狈,不像是只因赶路造成的。
  若是张骞没有自己想办法逃出来,他恐怕还得与匈奴人打上一场了。
  幸好幸好。
  张骞的上下眼睑一碰,试图用这缓慢的眨眼压制住他的色变:“……”
  公孙贺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不知这样一番话落入他的耳中,在刹那间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晚了一步?
  不,他们来得一点也不晚,甚至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这已几乎可以比拟,在沙漠之中行走的旅人,在最后一口水喝干之前,见到了一处活命的清泉。
  所以在这一刻抢先占据张骞思绪的,不是早与迟,而是另外的东西。
  “太祖……陛下?”一旁的吉利在军医的劝说下,才没有一口气灌下太多米粥,现在也从虚弱中缓了过来,用一张嘴就带着西域腔调的汉话惊问,“你教我讲你们汉话的时候,说过,太祖是用来称呼你们的开国国王的,他也已经死了好多好多年了,怎么还能在几个月前说话呢?”
  比起惊骇,这年轻人的脸上写着的,更像是惊叹:“天呐,这就是神奇的东方吗?”
  张骞额角一抖:“……你少想些乱七八糟的!”
  什么叫做这就是神奇的东方吗?
  他只是离开了长安十二年,不是一百二十年,也没到对中原情况全然无知的地步。在此之前,可从来就没有听过什么死去的皇帝或者诸侯复生,来指点后辈的事情。
  这又不是中原的惯例!别发出这种吓人的惊叹。
  在听到这个解释的第一时间,他的反应也是“不信”。
  可他又恍惚地想着,若非神鬼之力,又有谁能看到他的遭遇呢?
  因地域的隔阂,中原对西域可说是一无所知,这才有了他出使边境之事。倘若长安随时都能收到他的消息,他也不会受困匈奴接近十年。或许真的只有当人从空中俯瞰而下的时候,才能看到他在这西行与东归路上的挣扎。
  太祖刘邦,祖宗显灵,确实是公孙贺会出现在这里的解释!
  公孙贺很能理解张骞此刻的沉默:“说实话,刚听说太祖还魂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很震惊,甚至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人胆大包天,行骗骗到陛下的头上来了,但是,不仅陛下相信他的身份,我向来敬重的程不识将军也相信,满朝文武都信。长安随后发生的种种,也都非凡人之力能做到的。那就当是我汉室合该兴盛,才有此破天荒之事吧。”
  “太祖说,你是有功之臣,非是无能办事,而是朝廷没能对你及时予以援助,才让你被迫滞留于西域。那么既然陛下已数次向匈奴发起反击,就更不该让功臣还被留在回来的路上。陛下也是这样想的,当即就向我下达了军令。说来也是有些惭愧,一年多前,我与卫将军他们四路出兵,我以轻车将军之名北出云中,却毫无所得,陛下仍信我能有所作为,将此事……”
  张骞眼神里情绪震荡,几乎已听不见,公孙贺随后说的是些什么。
  脑海中,一直在回荡着他说的有几句话。
  不知是不是面上的寒霜,终于在眼前的篝火熏烤下融化,他竟觉得自己的眼眶也跟着发热。
  他说,自己是有功之臣,不该被阻拦在回来的路上。不仅“太祖”这样觉得,陛下也是这样觉得,这才让他在丧失希望的前一刻,见到了迎接自己的汉军队伍……
  只这一句话,便让他此前哪怕苟延残喘也要活下来的磨难,都有了意义。
  “可是……可我无功啊。”张骞环顾四周,悲从中来,“我从长安出发时,身边还有陛下亲自挑选的百多好手,现在却只剩下了零星几人。我向陛下意气风发地承诺,我必能早日找到大月氏人迁徙的去处,让他们与我大汉联手对抗匈奴,可我到时,竟被他们告知,他们已无心再回故土,更不敢与匈奴为敌。”
  “我能告知陛下的,竟只有西域诸国的风土人情,以及他们对我汉室的态度。”
  公孙贺险些脱口而出“这还不够吗?”
  光只是这一句,便是在填补大汉周边版图上的空白了。
  但还没等他将这话说出,便忽见张骞的表情一变,“不对,还有一事!公孙将军,匈奴有变!”
  “你说什么?”这句才从张骞嘴里发出来过的惊疑之声,从公孙贺这里发了出来。
  张骞已是激动地直接站了起来:“我说匈奴有变!我从西域折返,又为匈奴所获,原本还未必逃得出来,更难让将军知道我在此地。但在匈奴右部之中突生变故,才让我找到了机会。”
  “匈奴王庭忽然急召右谷蠡王前去,以我前面十年被困其下辖部落所见,这次征召,与早前截然不同!那右谷蠡王也不是响应元月之祭而去的,反而先行调兵,做出了种种安排,才去赴约。以我看来,不是匈奴王庭出了问题,他要去那边谋求什么利益,便是王庭向他发出的诏令当中另有玄机,让他必须在此行中多做准备,以确保自己的安全。”
  公孙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离席而起:“你敢断言?”
  张骞斩钉截铁:“我敢。”
  他没被塞外的风把脑子给吹坏了,也没因未联络到大月氏,就急于在其他地方另行争功。
  在他逃出营地时,守卫的表现,也从某种方面佐证了他的判断——
  右谷蠡王此行不简单。
  他调走了太多精锐!
  公孙贺面露沉思:“难道是我那小舅子那边打出的动静有点大?”
  “……什么?”
  “啊,我是说卫青那边。”公孙贺讪笑了两声,“就在你离开长安的第二年,陛下为了提携卫氏,将卫青的长姐许配给了我。不过如今看来,不是卫家因这联姻之好,沾了我公孙家的光,而是我公孙贺,傍上了卫皇后和卫将军。”
  张骞沉默地接收着公孙贺一句话里依然爆满的信息量。
  卫皇后取代了陛下登基时册封的陈皇后。卫青也变成了军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如今正在征战之中,要不然也不会有公孙贺那一句“他打出来的动静有点大”。
  当真是十年之间,中原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这此间种种,和太祖还魂这种前所未有之事相比,终究还是少了点分量,这才让张骞只是麻木地听着这些大变化,却没又一次被惊掉了下巴。
  公孙贺说道:“这其中的事情,等回程的路上我可以慢慢地说给你听,总之,太祖陛下除了告知你的动向外,还说起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匈奴会在秋末奇袭辽西,所以陛下先是重新把李广起用,令他担任右北平都尉,配合韩安国将军的守卫,又令卫青将军伺机行动,配合北巡的太祖陛下。”
  他说话间,眼神里亮起了一点希冀之色:“你说,既然你的折返,已经应验了太祖陛下的说法,会不会那边也确实大有收获,甚至逼得匈奴王庭不得不急召贵族前往议事?”
  公孙贺焦虑地舔了舔嘴唇,不免因这猜测露出了几分迫切的模样。
  又会不会,有高皇帝相助,他还能更敢想一点?
  早前四路兵马齐出,他虽没像被贬官的两路一样损兵折将,但“未有所获”,对一位将领来说,绝不是什么希望得到的反馈,甚至还有徒劳耗费军粮的过错。
  但现在,他不是没有收获了。
  他已比自己估料的时间更早一步接到了张骞,还从张骞这里获得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我这就让人去查探……”
  “不!”张骞面容疲惫沧桑,神情却坚定得有些慑人,“不可这么随意就安排探查!”
  “我等寥寥几人从匈奴人的营地中脱逃,充其量也就是几个趁乱而走的逃奴,但如果将军在这时未加准备,就让人越界刺探,势必要让匈奴人知道,我们这些逃奴与汉军有关,也已获知了他们这里一件极重要的情报。到时候谁也不知道,情况会否因此有变。不如先回返边境,令士卒之中有胡人血统的乔装改扮,以北归牧民的身份小心查探。”
  公孙贺怔怔:“对……对!是该小心一些。这样,我先让快马速报后方军中,也速速将你的消息一并送还朝中,这边则让人护送你回长安去,我留在此地,等候陛下的命令。”
  一听公孙贺的答复,张骞就知道,他是将话听进去了。
  或者说,他是不敢犯第二次错误,让自己丢了官职,才没被接到张骞的功劳冲昏了头脑。
  但不论如何,现在的发展对张骞来说,已是不敢轻易梦到的美好。
  他本想重新坐回到篝火边的席位上,却因紧绷着的一口气突然放松,直接晕厥了过去。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了几声呼喊,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摇晃,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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