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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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漆黑的营地里,很快响起了几道零星的声响。
  吉利来不及去分辨那些声音的主人是谁,又在做什么,拔腿就跟上了张骞的脚步。
  瘦削的汉使脚步如飞,平日里一瘸一拐的长者,则用着更快的脚步翻过了藩篱,直奔一个方向而去。
  吉利被张骞一扯,在前方的岔路,与甘父分开了两路。
  “我们……”
  “我们有另外的事情。”
  吉利的心脏砰砰直跳。
  那先前的几声响应,显然已经惊动了匈奴的守军,让有几人已向着这边走来,但在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惨叫,听起来,是从一处侧门那里发出来的。
  紧随其后的,就是一声暴怒的匈奴人呼喊:“有人逃了!给我追!”
  有人用半支小箭,射穿了一名守门士卒的头颅,向着外面奔逃而去了!
  在这落雪的草原之上,借着脚印追击,原本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情,但右部大人才带着一批兵马出行,把这营地附近的大小道路都给踩踏得尽是马蹄,积雪也化了开来,反而恰恰变成了贼人逃亡的有利条件。
  愤怒的匈奴守军只能从那处营门冲出,向着四周搜寻,绝不让那动手的俘虏能逃出生天。
  却不知就在这时,从另外两处汇聚过来的人,已和张骞一并,抵达了马舍之前。
  借着马舍前的火把,吉利看到那另外的两方,都有着和张骞有些相似的面容。而在此刻,他们身上麻木、沉闷的神色都已变成了正盛的锐气,也做出了一个相似的举动,那就是用他们好不容易寻到的武器,刺向了猝不及防的马舍守卫。
  吉利的脚跟着人就动了起来。
  他一把勒住了向着张骞扑去的匈奴卫兵,一记拼劲全力的拳头,就这么狠狠地砸在了卫兵的太阳穴上,唯恐对方仍未晕厥过去,他又抓住了对方的后颈,向着地面砸了过去。
  “别耽搁时间!”张骞语速极快。
  吉利却破天荒地听懂了这句含糊不清的话,飞快地效仿着他们,翻身跳上了马背,直接冲了出去。
  那养精蓄锐的汉使,自下颌到颈部的青筋贲张,牵带着臂膀发力。
  在马匹越出栅栏之际,他将身一探,抽出了马舍之外的火把,毫不犹豫地向着后方丢了出去。
  来不及回头,他也不敢回头,就这么径直向着他在行动之前就已选定的方向奔去。
  在临近那处营门时,忽有一道黑影冲了出来。
  紧随张骞其后的吉利险些因此叫出了声,却见张骞向着对方伸手而去,没有半点的迟疑。那人也顺势借力,娴熟地翻上了马背,对着前方最近处围堵上来的匈奴士卒,又射出了一支又快又利的短箭。
  马儿唏律一声,没有停下来,被敦促着冲出了营门,向着东南方向奔行而去。
  张骞还是没有回头。
  他听得到后面的马蹄声混乱,应当在跟随他杀出来的人之外,还有匈奴人的追兵。
  但背后有他交付信任的甘父,他知道就算不回头,也会有追兵陆续倒下。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前行,找到回家的路。
  十年的时间没有让他忘记自己是谁,也让他在沙漠草原间,更加熟练地运用星斗辨认方向。
  他必须要让这一夜的疾驰,缩短他距离大汉边境的距离。
  在黎明将至时,他又勒住了马匹,带着人从马上跳了下来,让这些从匈奴人处抢来的马匹继续往前奔行,作为迷惑追兵的诱饵。
  自己则带着人寻了个地方躲藏了起来,等到星斗重新密布天空时,再继续往前行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走。
  月光将他的侧脸照亮,上面尽是一种执拗的颜色,让吉利明明已经腿脚发软,头脑发晕,还是下意识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但……
  但还是太累了。
  ……
  他们带上了少许肉脯和水充饥,可东西仍是少得可怜。
  在放走了马匹后,他们确实没再听到追兵的动静,却也行动迟缓得像是在挪移。
  就连张骞自己也不敢确认,按照这样的走法,到底是他们先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还是他先死在路上。
  在望见黑夜又一次变成白天的时候,他望着天边的微光,甚至觉得眼睛刺痛得厉害。太阳昭示着希望,他却只想将眼睛闭上,便再不睁开。
  但也就是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沙哑的惊呼:“有人……那边有人!”
  张骞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地平线的远处。看到的不是星星点点的人影,而是一支齐整披挂、秩序井然的队伍。
  在那队伍之中,一面面醒目的军旗随之而动,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海市蜃楼的幻象中,混沌的梦境中,他曾经无数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却没有一次,还有一个真实的声音提醒着他:
  “您看啊——那是大汉的军旗!”
  是大汉边军的军旗,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
  在甘父的叫喊声中,张骞用力地握住了手中的竹节杖。
  第61章
  竹杖的手柄,已经在多年摩挲中,变得异常的光滑,甚至比他粗糙的手还要光滑得多。
  张骞一度心生绝望。
  在为匈奴所获后,除了对匈奴来说不值一文的竹杖竹简,他留不下任何的东西。
  但在经历了这十年波折之后,他又无比庆幸,这代表着身份的东西,始终留在他的身边,让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现在,也还能支撑着他的身体,没在这精疲力尽时倒下去,而是目光固执而定定地望向远处那一支奔行而来的队伍。
  塞外的风雪模糊了他们的身形,却没模糊掉他们与匈奴骑兵有别的气度。
  劫掠的骑卒与大汉边军,自然不同。
  是汉军!
  确实是汉军!
  在这一刻,有许许多多的话,一股脑地从他的肺腑间攀援了上来,取代了胃里空空的烧灼感,取代了肺部生冷的寒冻,却又太满太满,以至于让他徒劳地发不出声音来。
  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让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竹节杖,让那杖上,已经有些零碎的白牦尾,在空中被吹动了起来。
  与之相对的队伍里,军旗烈烈。
  同样被风展开。
  远远地也已有了个声音,向这边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张骞向前一步,听到自己的声音与心跳共鸣。
  “汉使……张骞在此!”
  ……
  直到坐于汉军的队伍之中,他仍有种脚踩在云团之间的虚浮感,像是人已坐了下来,脚却还想继续前进。
  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就这么摆在他的面前,又提醒着他,他确实已经,回到了同胞之间。
  这一路汉军中,领兵的是个张骞的熟人,让他无需经过什么盘问的流程,就已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叫公孙贺。
  当今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这位出身北地义渠的将军,就已因平曲侯之子的身份,被选为了太子舍人,与张骞同为刘彻的亲信。张骞认得他。
  公孙贺因重逢故人有些唏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早年间你可不是个闷葫芦,怎么见着熟人,还说不出话来了?”
  张骞从对方手里接过了大氅,裹在了身上。
  但大约是连日的饥寒交迫,让他对于温度的感知已有些模糊,并未在即刻间感觉到暖意。
  他嘴唇颤抖了一下看向眼前,不觉慨叹。
  算起来,他与公孙贺的年龄没差多少,公孙贺还是领兵征战之人,多在外头风吹日晒,今日彼此相望,却还是他张骞看起来年长许多,连着鬓边的头发都已提前斑白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离开故土十年有余了。
  他缓缓吞咽下去了一口热汤,把喉咙间憋着的许多话,都先吞咽了回去,问道:“公孙将军,你们是为何会来的?”
  初见之时,狂喜的情绪压过了所有。
  现在却有另外的疑问冒了出来。
  张骞之前险些觉得,他们走不到大汉的边境,虽能从匈奴人的手中逃出来,却没有这样的幸运,能回到汉人的疆土之上。因为他们彼时所处的地方,距离汉境仍有数百里之遥!
  那公孙贺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他们这一行阵仗,也不像是正式的领兵出征。
  总不会是十二年不见,公孙贺已在边境驻守,还可以随意跑到这么远的地方狩猎了吧?
  从公孙贺此刻的仪表打扮来看,这彼此未见的十二年,他应该过得还不错,但也不至于……
  “因为太祖陛下的预言。”公孙贺回答道。
  张骞一愣也一惊:“你说什么?”
  他险些要以为,是自己的耳朵还冻得僵硬,连带着话都听不清楚了,但好像,他并没有犯耳背的毛病。
  公孙贺已将话说了下去:“数月前,太祖陛下借托宗室的身体还魂人间,说起了你的事,说你在离开长安后被俘匈奴将近十年,才有机会脱身,却仍未忘使命,继续寻访大月氏的所在,现在已在回来的路上,令我等前来迎接,以防你再度落入匈奴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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