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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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眼中的质疑之色淡化了不少。
  忽听刘稷在旁拍了板:“那就由小霍走这一趟吧。东方朔。”
  “在!”东方朔旁观着此间争论,冷不丁就被刘稷点了名。
  “我知道你也没上过战场,虽然鬼主意很多,但行军出谋划策还是难为你了。但你在刘彻身边也算是个出名的人物,在朝中有些资历,跟着小霍一并去辽西,若那辽西郡守质疑他的年龄,用你那好口才给我顶回去,起码别上来就拔剑。”
  见东方朔答应了下来,刘稷这才重新看向了韩安国:“你说得没错,辽西不可乱,我们,更不能乱。”
  “就请韩将军,给那使者解释一番吧。”
  兵贵神速,拖延不得。
  韩安国见众人都已在这短暂的交流中达成了统一意见,也没打算拿霍去病的年龄说事,大步走出了营帐。
  那送信的使者,直到韩安国拿出了盖章的文书,并额外介绍了东方朔的身份,才终于相信,由霍去病随他折返,以安辽西郡守之心,并不是一个出于玩笑的考虑,而是右北平守军将领间达成的共识。
  而对留守右北平的将领与士卒,还有这位身份特殊的太祖陛下来说,在霍去病离开两日后,此地边关仍未收到任何局势有变的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
  右北平的十月,在异常紧绷的气氛中到来。
  甚至让刘稷险些忘记,按照汉历以十月为首,现在应该叫元朔二年了,四舍五入,他这装祖宗的经历已经横跨了“一年”。
  在长安的京师,刘彻领百官庆贺新年,举办大典,街头巷尾间应都是热闹一片,但在边关,却没人有这样的兴致折腾这样的庆贺活动。
  若是东方朔在的话,指不定刘稷还能听到两句岁首祝福的打油诗,只可惜,现在只能听着吾丘寿王跟他讲点闲话。
  刘稷倒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的。
  反正这也不是现代的新年,没有鞭炮烟花之类的东西,怎么说也不是他记忆里的庆典。
  但同在此地的韩安国却本着人际往来需得慎重的原则,决定来找太祖陛下问问,今年供奉于高庙内的贡品,是不是需要由他来钦点,往后也记一下口味偏好之类的事情。
  可当韩安国经由亲卫提醒,找见刘稷所在的时候,他却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被吓个半死。
  这祖宗怎么跑那儿去了?
  他蹬蹬几步踏上了城墙,微胖的体格绷不住呼吸加重了些。
  偏偏碍于周围还有士卒在此,他又不能喊出那句“太祖陛下”来,暴露了刘稷的身份。
  只能在这更近的距离下,眼瞧见刘稷效仿着士卒,把晾干的牧草编织折叠着往鞋子里塞,在将其穿上后,还煞有介事地在城头走了个来回。
  “还真是奇了,这草鞋抗寒的本事不小。”
  “我就说我没骗你吧?”说话的士卒面露几分骄傲之色,顺手拍了拍刘稷的肩膀安抚道,“对了,听说郎卫中的大多数人都往辽西去了,要我说呢,你这种留下的,也不一定就是骑术不精,也许,是觉得你能在此地戍守,发挥出大用处呢。”
  刘稷讪笑:“……那若我说,当日不便告知,其实我连射术也是同伴中垫底的呢?”
  那士卒不禁卡壳沉默了一下:“那,那要不然你跟我们学学搬运守城器物,学学如何设置拒马索?”
  刘稷回头,望着欲言又止的韩安国:“韩将军觉得如何?身在战场上,自是要将死生置之度外,不必非要拘泥于身份。”
  韩安国听得清楚,刘稷将死生以及拘泥身份几个字说得尤其之重,仿佛是在说,他刘邦从本质来说就是个死人,那么现在也不必非得在意战场上的生死,也不必拘泥于身份,非要在霍去病走后,再让人对他严密保护。
  眼见一旁的士卒似已有些疑惑,为何韩安国对着刘稷表露出的,会是这样的态度,韩安国连忙轻咳了一声,正色道:“你若有心好好学一学,那就学吧,但也别拖了……”
  那句拖了后腿刚要出口,韩安国唯恐让人发觉出端倪而没落在刘稷脸上的目光,便忽然定格在了远处,也就是这一瞥,让他蓦然眼神一震。
  还有一个自望楼上发出的声音,比他更快一步:“敌袭——敌袭的狼烟!”
  敌袭!
  刘稷动作一停,循声而望,果然见到,在远处模糊的山坡高处,一缕黑灰的烟雾扶摇腾空直上,在这晴空白日里,自是毫无阻滞地跳入人的眼帘。
  他在边关十余日里,已学会了不少军情传递的讯号。
  这狼烟的阵仗,宣告的,不止是敌军的到来,还是敌军的大举入侵!
  韩安国目光震动之间,发觉自己已被人向着来时的路推了一步。
  刘稷的声音压低着在他的耳边响起:“韩将军自去戍卫筹划,从现在起,不必非要当我在此。如有必要,我会来找你的。有你在,有李将军在,此地并不需要再多一位干扰局势的贵人。你只需记住一句话,方今的情况,仍在预料之中。”
  韩安国:“……是,我明白。”
  这句话的意思已从刘稷的口中说出过数次,他不敢忘。
  他也在前几日思量过这个问题。
  大汉抗击匈奴,不是朝夕之间就可定夺胜负的事情。汉室的开国之君已帮了他们太多,若是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在活人与活人的角力间还需依托对方,那又凭什么指望再不必与匈奴和亲,也再不要受到他们的威胁。
  他要想重回陛下的面前,再往前一步,也必须亲自指挥好这场战事!
  韩安国人未自城墙上走下,胸腔震动发出的声音,已传至了这片城下校场:“诸位汉家儿郎,我等整装待发,何惧那匈奴草莽!”
  “且各从军令,随我戍守此地,打退那来犯的贼兵!”
  刘稷自城墙上望去,营地中的士卒呼声四起,各自抱着武器脚步匆匆地赶向了各自的岗位,还有一批士卒翻身上马,飞快地行出了城关。
  “匈奴大军来犯,不会只打一城,必还要从临近的其他关隘尝试突围,附近的关市也需派人去把守,以防匈奴自那里获取了补给。”那士卒并未察觉到刘稷和韩安国之间短暂的交谈,在从敌军来袭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后,连忙取过了佩刀,随即快速地向着刘稷说道,“去搬箭矢上城,无论他们如何分兵,先把第一轮最凶猛的攻势扛过去,总是惯例!”
  “没有试探?”
  “若是大举入侵,就没有!烧杀抢掠,打的就是一个先手!”那士卒甚至看刘稷走得慢,推了他一把,“快,我们没有时间耽搁了。”
  这句久居边关的经验之谈一点也没错。
  汹汹来袭的匈奴大军,根本不像是此前试探辽西关隘一般,还派遣出先头部队来探听虚实,而是直接黑压压地朝着边关涌来,兵马尚未迫近,就已像是能感到敌军中慑人的刀光。
  劫掠的本能,让他们此刻杀机毕露。
  而他们统帅的意志,更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儿郎们!”伊稚斜臂举苍鹰,目光尖锐,“你们眼前的关城,是汉军戍守的要塞,但我也要告诉你们,此地的防守远没有他们试图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大,反而将领内讧,贵人误事,只要我们夺下此地,辽西三郡将无人能阻挡我们的铁蹄,夺回的战利品,能让整片草原为我们叹服,你们还觉得——险关难破吗?”
  “他们烧起烽烟,试图求救,但我们的铁骑能先一步踏平他们的城墙,我们的刀兵能先一步砍下他们的头颅。告诉我,前进还是后退!”
  伊稚斜底气十足。
  在动兵之前的篝火盛宴上,他便已经从关市流传出的消息,确认了此地守军闹出了个大笑话。在来时的路上,辽西边部的奇兵试探,还让此地本就意见不一的将领分出了一路前去支援,被拖在了柳城。
  现在他面对的,很可能只有一个笨拙守城的韩安国,和一个仍被禁足,只会驱邪祈福的方相氏。
  那么纵然此地的屯兵,可能要比他们早前劫掠的城市更多,又有什么用呢?反而只会用他们的死亡,奠定匈奴的威名!
  助力他伊稚斜在兄长军臣单于死后,成为新的草原主人!
  他心潮澎湃,便并未来得及注意到,最开始通报的一路烽火,并非由右北平的长城燃起,而是另一处燕山以北的新哨站。
  更不知道,在眼前的关城要塞中,因李广披甲跟随着韩安国点兵,因敌军大举入侵而一时惊动的军心,很快稳定了下来。
  他听到的,唯有在他近前响起的声音。
  “前进!进!”
  那是他的士卒给出的答复。
  进!
  进取边城,杀人立功!
  伊稚斜抬起了臂膀,原本停留在其上的苍鹰顿时腾空而起,振开了双翅,仿佛一种另类的鼓号响起在了军中。
  下一刻,在他身后的羊皮旗幡也随之动了起来,挥动出了正式进攻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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