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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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青眼神一转,调侃道:“这会儿又知道叫舅舅了?”
  霍去病一脸正经:“若是按照军中的规矩,应当先由我向您汇报右北平的安排,但这事说起来不是三言两语能交代清楚的,而我又迫切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只能先和舅舅论亲戚了。”
  既论亲戚,那当小辈的卖个乖,长辈也该给点好处吧?
  卫青:“……算起来我跟你也有半年多没见了,上次见的时候还是阿姊生下皇长子,匆匆往长安回了一趟,也没能多说上两句话。”
  霍去病也不跟他客气:“舅舅是不是觉得,我长进了不少?”
  少年眼神发亮,目光中朝气蓬勃,仿佛里面还藏着一句潜台词。
  既然他长进不少,他先想知道的答案呢?
  卫青无奈:“长进是长进了,但也别太自满。至于你想知道的动静……前几日捉到了一名胡人俘虏,说匈奴大军在蹛林之会后已然远行。”
  “这不可能!”霍去病的眉毛当场就竖了起来。
  卫青也没说霍去病判断的对是不对,向着朝他行礼示意的巡营士卒颔了颔首,向霍去病问道:“你的结论从何而来?”
  霍去病道:“其一,每逢秋日,敌我形式最不对等,就算匈奴不欲对右北平等地动兵,也必要待兵休整一番,确定是否真无机会。其二,匈奴会师集聚之地,往往距离边境尚有数百里,奔袭边境也需数日,更何况是寻常的牧民迁居,怎么算,都不该有明确知晓匈奴撤军的俘虏为舅舅所获。”
  “我看这更像是匈奴派出来谎报军情的探子,指望汉军真信了他们的鬼话,做出撤屯的愚蠢反应!”
  卫青笑了:“撤屯可不能算愚蠢。边境劳力不足,必得将军屯轮岗安排妥当,让士卒归田。”
  “但这不是现在。”霍去病语气笃定,但转眼间又忽现几分喜色。
  卫青:“想到了什么?”
  霍去病“嗯”了一声:“若是舅舅这里没抓到匈奴散布假消息的探子,我或许还要担心一下,太祖陛下演的那场好戏能否达到想要的效果。但既然匈奴人也玩上了心眼,那么,我敢说,边塞的变动已传入了他们耳中!”
  舅甥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军帐,各自落座。
  卫青见霍去病已抓着眼前的水杯满饮一口,缓过了连日骑行送信的口干舌燥,再度开了口:“行,现在我该听你说说那三言两语讲不清楚的事情了。”
  说实话,对卫青这样向来办事踏实的人来说,从霍去病口中听到那“太祖”二字,多少还是有点心情微妙,活像是在听“天神助力”之类的话。
  但这太祖的身份归根到底还是由陛下裁定的,卫青又信得过这个判断。
  短暂的心情恍惚并不影响卫将军在袖子里掐了自己一把,再听霍去病把话说完。
  霍去病没察觉出舅舅的异样,或者说,一门心思想要将右北平那出谋算倾吐说出的他,正在思量着要从何处说起,自不会将注意力放在其他的事情上。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还是从去年舅舅和李广一并出征,却一个得胜受封,一个被贬为平民说起,讲到了李广和那霸陵尉的纠纷。
  饶是好脾气的卫青,也在这段时眉头紧锁,像是也想到自己早年间官职不高时被贵人找麻烦的那段。
  但这情绪来得快,压下去也快,“你现在还能故弄玄虚,从前追溯,可见李广最后是没占到多少便宜。”
  霍去病笑得有些促狭:“何止是没占到便宜,还被太祖陛下抄着剑痛打了一顿。起码已叫他知道,他这刚刚起势便公报私仇,在太祖这里都挂上了名号。”
  “痛打了一顿?”
  霍去病:“我也说不好,太祖是刚接近边关之时就有了这个想法,还是在见到霸陵尉求救时有感,总之,右北平边关守卒百姓尽知,初来此地的方相氏贵人与李广有私怨,仗势欺人痛殴将领,韩安国将军从中说和拦阻,却也只能先将两方都扣押了下来,而我……已代表使者折返,去求援去了。”
  卫青当即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太祖不惜自污以诱敌,更让你确定,敌军先撤,只是对边境放出来的假消息。”
  “对!”霍去病答道。
  他望着卫青背后的舆图,像是被图上的什么东西所吸引,离席而起,往前靠了靠。
  卫青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扎有旗帜的位置,是我令斥候在沿线布设的哨站,必要时可充当临时烽火,速传战况。立有黑杆的位置,是匈奴早年间废弃的营地,不排除他们仍会将此等水草丰足之处充当落脚地,所以哨站都避开了沿线。可惜时间仓促,其中标识并非全部。”
  霍去病觉得舅舅这句“时间仓促”,着实是太过谦了。他在出发送信前,也曾与太祖一并进过韩将军的营帐,他那儿的行军舆图,就比之舅舅这里的少了许多讯息。
  也难怪相比于资历更老的韩安国将军,太祖陛下更想听听舅舅对当下情况的安排。
  可在从霍去病口中听到“写一份御敌之策”这样的话时,卫青却并未当即回话,而是凝眸又看了舆图一眼,这才说道:“我觉得,太祖陛下想表达的,可能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背着手,在军帐中缓缓踱步:“你自右北平星夜疾驰,赶至我处也用了两日有余,军队开拔行路,却是远远达不到这个速度的。行军之道,莫过于变,我军在变,敌军也在变,更何况是匈奴左部。我不知韩将军麾下士卒几何,戍卫能力如何,又能分拨于李广将军多少兵马,那么直接写就一份御敌之策,说来说去也都是臆测。所以这御敌之策,应是只对我部兵马的安排。”
  霍去病若有所思:“……应是如此!”
  卫青:“我认可太祖陛下的判断,打游散的匈奴骑兵,只会如我先前出塞一般,缴获七百人都已算是极不容易的战功,若能用另一种不似马邑伏击一般死板的方式,将他们诱骗入套,再另遣一支队伍包抄截击,或许能攥得更大的战果。但若只将我部定为断后路,又未免过于武断,也将和匈奴的作战说得太过理想化了。”
  相信先祖这位依靠征战起家的人,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得对这“御敌之策”有自己的想法。
  “这样!我会将军中骑步兵马数目,若要驰援守城、包抄围剿各能以何种速度阵型抵达,都在军报中说明,若需大军驰援,或需要全力追击,对应的狼烟讯号也标示清楚。”
  霍去病指了指舆图:“还有进军的路线,以便再度往来联系!”
  “这是自然。”卫青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来,你既要向我证明你近日的长进,这计算誊抄一事,便来帮着我一并完成。”
  霍去病一抬下颌,答应得爽快:“卫将军就算不说这句话,我也要求亲身参与此事的。若不知此处援军深浅,怎敢回报太祖陛下,此番边境之斗,应是两军相遇强者取胜。”
  卫青:“……行,现在又是卫将军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陛下平日里对这外甥太过放纵,还是他近来跟着太祖陛下,沾染了不少恣意行事的习气,让霍去病这小子在有些时候越发不客气了起来。
  但在伏案提笔,听着军中主簿报得情形时,卫青又分明看到,少年眉眼沉沉,间或咬了两下颊侧的软肉,眼神里没有了半点玩笑的意思。
  直到放下笔,也从卫青手中接过另一份“御敌之策”,他才恢复了笑意,灵巧地跳了起来。
  “这么急着站起来,是要显示一下你的体力还未用完,可以让我再检验检验你的骑射之术?”
  霍去病连连摇头:“要检验这个,等此战事毕,随便舅舅怎么检测,但现在我是太祖陛下的信使,便该先把这正经差事办完。”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摆出了个垂丧的样子,向卫青问道:“舅舅你说,这个表情如何?像不像是方相氏的使者在半道就被人拦了下来,被人驱赶回边关?”
  卫青一脚轻踹向了霍去病的腿后:“少在这里皮,回去就回去,谁还看你的表情!”
  “那可未必呢!”霍去病一边小心地把两份文书都塞入了衣中,一边哈哈笑着跑了出去。
  为免接连赶路精神疲敝,霍去病出得门来,便已有人为他接引指路,带去了附近的营帐中安顿,与同行的士卒在此地休息了四个时辰,又用了一顿简餐,随即踏上了返程的旅途。
  当他翻身上马,预备起行之时,夜色仍是黢黑。
  卫青与一众营中士卒举着火把,方才映照出了这一行人的身影。
  霍去病没说什么舅舅或者卫将军之类的话,只是沉默地向着他行了个军礼,随即一抽马鞭,纵马而去,仿佛已将临别的话付诸于马后的烟尘当中。
  卫青同样没再说出什么寄语,只是望着那一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的队伍,唇角缓缓浮现出了些许笑意,直到烟尘尽散时,任由一句话轻轻地飘散在了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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