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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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还没到觉得人走了就想念的地步,也算得上是“不大适应”了。
  以至于他在皇后和刘据面前嘴硬了两句,真从椒房殿中出来后,随侍的宫人就听到了他的吩咐,正是摆驾前往刘稷的住处。
  李少君乍听刘彻到访,直接就在弟子目瞪口呆的目光中躲进了壁橱,唯恐这位当朝天子是趁着刘稷不在,来跟他这个骗子算账的。
  指不定就是刘彻又看到了那盏齐国传下来的器物,被又一次提醒了李少君的坑蒙拐骗之事。
  可李少君很快就从壁橱外听到了弟子的轻声提醒:“师父,陛下没来找您,他直接去太祖的书房了。”
  书房?
  李少君缓缓地探出了个脑袋,脸上的皱纹打起了褶子,“他去书房干什么?”
  这就不是那些弟子能知道的事情了。
  刘彻也确实没有来找他们麻烦的意思。
  他合上了书房的门,目光便已在此地逡巡了起来。
  书架上堆放着不少杂书,连淮安王献上的《鸿烈》都在其中,让人很难从书目中推断出,刘稷在看这些书的时候,心中是怎样的想法。
  刘彻信手翻开了几卷,不免有些奇怪。
  按说这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在太祖故去之后才写出来的,就算他在地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也不能如背后灵一般,跟在别人后面看完整本书吧?那这些新鲜的书到了他的面前,他就完全没有留书批注的想法吗?
  刘彻记得,自己小时候还在父亲那里看到过一卷留有太祖笔墨的书……
  到底是死后改了习惯,还是他有意为之,避免被人从字里行间发觉出问题呢?
  刘彻信手将拿着的一卷竹简又塞回到了书架上,多疑的雷达又一次动了起来。但也就是在将书卷放回之时,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书架的一角。
  在那里的一堆竹简之下,垫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羊皮卷,显得与其他东西大有不同。
  刘彻当即抬起了它上面的竹简,将这张羊皮卷抽了出来,快速地展开在了面前。
  下一刻,他便因眼前所见之物,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一张寻常的画幅。
  在这张羊皮卷上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以及压缩到几乎模糊、难以辨认笔触的小字。
  但只需一眼,刘彻就能从中间部分无比熟悉的图案认出,这正是大汉的疆域地图!
  可这张图上的线条,却并未止步于刘彻已知的疆土。
  在云中雁门以北,有着漠南草原的星星点点,直联通向漠北的湖泊与山峦,一路绘到了一片起伏的群山标记。
  再如何模糊的字迹,也难以阻止刘彻认出,其中有着“狼居胥山-匈奴王庭”八个大字!
  往西边去,大地绵亘,足有汉土的三四倍大,有一条从河西穿过去的虚线,一路连接到了一块大湖边的土地,标着他认不出来的鬼画符。
  东面的海洋间散布群星,间杂着琉球、倭这样的字样。
  南边,西南边,海的对面……
  刘彻目不暇接,眼神震颤。
  ……
  当日,他曾经问过刘稷一个问题,问的是大汉四方疆土之外的种种,高皇帝是否也能在地下看到,那些地方又是怎样的风貌。
  当时刘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一如这张未知真假的地图,也被祖宗先压在了书架的深处!
  第49章
  李少君被人拎到刘彻面前的时候,两眼还是发懵的。
  一想到刘稷这位祖宗不在长安,没人能再次轻描淡写地把他从牢里捞出来,他直接两眼发直,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坏了,情况不妙。
  要是早知道留在长安也不安全,他就应该跟着刘稷往边地去……
  “把东西给他!”刘彻冷冷地向一旁吩咐道。
  李少君低垂着的脑袋面前,就多了一张空白的羊皮卷,以及一支墨笔。
  他更加惊恐了:“……陛……陛下!草民在牢中时,已写过认罪书了。”
  刘彻拧着眉头,怒视着眼前这个失态的家伙:“谁跟你说,我是要你写认罪书了?我要你在这上面,把疆域图画出来!”
  李少君:“我这就……疆域图?”
  他更困惑了。画疆域图?为何陛下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古怪的想法?李少君试图如早前揣测人心行骗时的操作一般,从刘彻的脸上找到一点线索,但即便这位陛下的年龄只有他的一半,他依然难以从这张深沉莫测的脸上,看出多少端倪。
  算了,让他画,那就画吧。
  李少君哆嗦了一下手,努力定了定心神,抓起了眼前的这支笔。
  他一边小心地落笔,先定下了地图上长安的位置,一边在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他这个人阅历丰富,走南闯北多年,虽不敢保证能将疆土边界的轮廓都画得原模原样,也起码能将天下知名州郡的位置画对。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望着面前的线条与文字,自觉再如何搜刮肚肠,也无法再往上补充出半点东西,便恭恭敬敬地将答卷呈递给了刘彻。
  让他有些惊讶的是,等着他画完的这半个时辰内,刘彻不见半点不耐,而是捧着一开始就在他手中的羊皮卷看得入神,还是李少君的答卷被送到他的面前,反让刘彻一惊。“……画完了?”
  刘彻往那张墨迹未干的地图上瞥了一眼,便说道:“那你走吧。”
  “走……”李少君又吃了一惊,却又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掉头就走,生怕走慢了一步,刘彻就会撤回刚才的话。
  刘彻甚至没多看李少君一眼,而是重新聚焦在了书房中发现的这张地图上。
  李少君给出的这份答案,与这一份让他大开眼界的地图,可以说是有着天壤之别。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一份方士为了再度行骗而拿出来的诱饵,想要效仿当年诓骗秦皇一般,用东海有仙岛来欺骗于他。
  那确实是刘稷留下的手稿。
  可为何,刘稷在明知留于人间的时间有限的情况下,也没打算把这地图给他呢?
  以这地图的北边为例,倘若汉朝边郡与匈奴王庭之间的相对方位,绘制得并没有问题,那么汉军大可整顿兵马,聚集粮草,伺机出兵,以图毕其功于一役,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只能等到匈奴先行进攻,才能与他们相抗。
  又倘若在穿过南越国后,还能见到这样一片土地,也有着南方的温暖气候,说不定他也能从中受益。
  又倘若……
  总之,先让他刘彻知道天地之广,对大汉来说利多弊少。
  可刘稷做出的选择还是自己前往边境一观。
  若非他刘彻忽起兴致,来到了刘稷的书房之中,这份地图便将继续被覆压在竹简之下,无从得见天日!
  一想到这种可能,刘彻就已顾不上再想刘稷的批注字迹一事了,只专注想着祖宗的用意,想着这份地图上暴露出的太多讯息。
  他目光一沉,低声自问:“难道是因为,他觉得我还不够资格知道这些,要从边境士卒的表现中,再过个评判?”
  这好像还真的有这个可能,也对上了刘稷说的那句“此一时彼一时”!
  ……
  刘稷跺了跺脚,仍没让自己发冷的脚心暖和起来,只好将本已收紧的领口,用手再扯紧了一些。别管这个动作到底有没有带来些许改变,从心理上来说,总算是好受一些了。
  “要是此刻身在关中就好了,起码有关中周围的群山阻挡,也就没那么冷。”
  如刀的朔风直往人脸上刮,偏偏这还是一个没有羽绒服,没有棉袄的时代,就连木柴牛粪这样的助燃之物,也不能无节制地供应。
  翘首以待匈奴来袭的大戏,又是由刘稷亲自开场的,于是,近日间的更多火炭都被送去了锻造军械的铁官,以便让渔阳、右北平、辽西三郡的边关要塞中,再添一批冶铸的箭矢。
  刘稷只能将双手捂在嘴前,向手心哈了一口热气。顺便苦中作乐地想,在这边关军营里待着,也不算是全无坏处。
  起码这里的人不像刘彻一样疑神疑鬼,质疑他的祖宗身份。
  天知道应付那个难搞的“曾孙”,他每天需要多消耗多少脑细胞。
  就连跑到这边境来,他都需要担心,刘彻会不会跑去翻找他的书房,从他不喜欢留下把柄的表现里,发觉出什么疑点。
  为此,他甚至不得不掏空了脑子,把他之前在游戏周目里见到过的北方地图,和他记忆里的世界地图,糅合到了一处,弄出了一张不太完整的地图,画在了羊皮卷上。
  一时之间也分不太出,刘彻是那个喜欢找茬的老板,他是那个神机妙算、努力应付的员工,还是——刘彻是个极有上进心的员工,而他是个擅长画大饼的老板。
  但不管怎么说,空空如也的书房里,有了这样的一枚重量级炸弹,就不信刘彻还能想起来找他其他的问题。
  也正是依靠着这一记后手,他可以暂时安坐边关,不必担心他当着当着被禁足的方相氏,会突然有使者带着圣旨跑来,说要把他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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