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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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稚斜的神情愈发猖獗:“早年间,中行说做我授业老师的时候曾说,汉人贵族尽是些不做人事,欺压贤才之辈,才让他空怀抱负,却随和亲公主远赴草原,今日看来,仍是如此!”
  “当下酒会正好,我也请诸位听听,那方相氏究竟说了何等可笑的话。你们可知道,他竟说,李广最应该被驱一驱邪,因为他总是撞上我们的大军。”
  “哈哈哈哈哈哈哈……”坐席间,响起了各种笑声。
  好,真是好荒谬的理由。更是一个能让他们这些人笑出来的理由。
  李广总是能带着少少的兵马,遇上他们多多的人,怎么不叫一种走背运呢,现在……
  “现在咱们正要冲他而去,那李广却才被人当众打了一顿,还不知道能不能恢复过来,正常领军作战,岂不是真要把这方相氏的胡言乱语给坐实了?”
  “只怕那韩安国也正在头疼呢,把个长安来的贵人拿下了,要如何向汉朝的小皇帝解释他的行为。”
  “见过给我们机会动兵的,还没见过这么给面子的。”
  “哎你们说说,这方相氏该不会也想如当年的雁门尉官一般,到咱们这儿混个天王的名号吧?”
  “也不是不行吧,听说汉人的大傩,是要方相氏率领百多人跳舞的,明年新春之会,咱们就让他来领人起舞好了,也叫单于看看汉人使者的舞技。”
  “……”
  一众笑声之中,数名将领离席而起,来到了伊稚斜的面前。
  “我等恳请率军作战,直取边关!”
  看呐,这正是对他们而言,上好的出兵劫掠机会!
  第48章
  “战!为何不战?”
  助长此间战意的并不只是此间的酒肉,还有历年汉朝秋收之后他们的狩猎“习俗”。
  伊稚斜眼见自己的这一番陈词,让麾下各部有此表现,更觉得意了起来。
  “汉朝那小皇帝年岁渐长,自觉羽翼丰满,我们若还只挑着他们的戍卫薄弱处进攻,岂不是真要让他觉得,他能防得住我草原儿郎的铁骑。若不将他打痛,他还真觉得,似去年那般出兵,能让我们被他吓退。”
  “说的是!”座中人喝红了脸,也喝红了眼。
  “所以咱们就该冲着他们看似有人守卫,实则一团散沙的地方,直接杀奔而去。他们在边关内斗,我们却正值马肥力壮,且让他们看看,谁才是马背上的霸主。”
  伊稚斜嘴角上扬,也又一次举起了酒杯:“我已让人去探查周边,如无意外,确认汉军援军难至,那我等便在半月之后,兵临关城!这一次,不得留手,若有俘获的敌军将领,杀!”
  “杀!杀!……”
  杀声四起,熊熊燃烧的篝火边,歌舞也响了起来。
  方才向伊稚斜请战的数人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本事,或是两两上马,追逐奔行在营地外围,以木栏之上的火把为箭靶,较量起了箭术的高下,或是在营地中央的那处最大的篝火前,比拼起了角力之术。
  随着部落迁徙抵达此地的匈奴人,已在这数日筹措中恢复了体力。现在见着这般景象,各自鼓掌叫好,一片热闹。
  在这一片热腾喧天中,只有北方的土地是冷的,以及上首伊稚斜的眼神是冷的。
  或者说,是炽热的野心烧到极致,反而变成了一种冷酷。
  他对这次出兵的慎重,远比他在言辞之间表现出来的,要强烈得多。
  但这种慎重并不影响他出兵的决心。
  甚至,就算没有从右北平方向传来的内讧线报,他也是一定要打这一场的,还一定要打得轰轰烈烈。
  草原之上的太阳也是会落下的,就像此刻,篝火映照的天穹中,只有浮动的星斗。
  所以匈奴人中的太阳,也是会落下的。
  今年岁正,各部首领齐聚单于庭时,他就看得出来,兄长军臣单于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五月的龙城之会,也未见他出席,更可以作为一个例证。
  这实不奇怪。
  要知道,这已是军臣单于统御匈奴的第三十三年,正如他向面前这些青壮将领所说的那样,这个时间,比刘彻的年纪还大。所以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他已算长寿的了。
  若是他在明年就病死,都能算是寿终正寝。
  可死去的人只需埋骨王庭,受人祭拜,活着的人却需要考虑更多的事情。
  比如说,由谁来继承单于的位置。
  军臣单于的年纪不小,儿子也就没那么年幼,无需行兄终弟及之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单于的头衔,会由军臣单于的儿子于单继承。
  但伊稚斜身为军臣单于的弟弟,单于之下的第一人,自认并不是那么安分的人。
  他想要权势,想要地位,想到的不仅仅是左谷蠡王的名号,而是成为那匈奴王庭真正的主人!
  他也不指望在他兄长病逝之后,王庭贵族中会忽然涌现出一大批拥戴他继位的声音,只能由自己去争这个位置。
  而既要去争,就需要有一份足够卓越的战功,来让人相信,他确实要比于单更适合那个位置。也需要一份足够的利益,让别人继续跟着他掠夺起家。
  李广和韩安国,就是他为自己选定的上位之功!
  而右北平,就是他送给那些未来部将的礼物。
  真是,多谢那位汉朝的小皇帝了。
  ……
  若是让刘彻听到这句话,他估计非得和伊稚斜掰扯掰扯,什么叫做小皇帝。
  等翻过年来,他就二十九周岁了,正是一位帝王手腕更加成熟、处事越发老辣的时候。
  哪怕,他现在的动作相当之幼稚。
  卫子夫实在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陛下刚下朝不久,才换下了身上的衣服,便又蹲到了刘据的面前。
  六个月大的孩子,已经有了些想要说话的欲望,不过从喉咙里发出的还只是一些“啊啊”“喔噢”的声音。
  这就比之前只知道哭笑的时候可爱多了。
  刘彻觉得,这样的反应起码看起来聪明些。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样,在卫子夫看来非常之难评的父子互动。
  刘彻将衣上的六彩大绶单独解了下来,当做玩耍的道具在刘据的眼前晃荡,却在刘据将要爬过来抓住的时候,直接伸出一只手,抵住了刘据的动作,让绶带停在了距离他咫尺的位置。
  刘据恼怒地“啊——”了一声。
  刘彻却在他面前笑了出来。
  卫子夫努力忍住了想对陛下这不靠谱行为说上两句的冲动。“……陛下不是说近来忙得很吗?”
  怎么还能忙到把刘据当消遣呢?
  看来还是刘稷从长安离开前,给陛下他留下的差事太少了。
  刘彻轻咳了一声,把绶带塞入了刘据的手里,在这秋末更显舒适的软垫上一个翻身躺了下来,任由刘据顺势倒在了他的肩侧。“再忙也得休息吧。再过几日还是贺岁大典,忙碌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要是刘稷还在京师,他倒是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这件麻烦事丢给他,看看祖宗还能变出些什么花样。
  不……不对。
  他不应该这么想。
  刘稷这活祖宗在的话,天知道他是不是又能想出什么理由,让刘彻来帮他写发言文稿,并用超级加辈的语气,把它打回来,要求重写。
  又或者选择一个幸运朝臣,作为他这一次阎王点卯的对象,让大汉的元朔二年有一个异常精彩、印象深刻的开端。
  再不然……
  算了,不敢想,不能想。
  还是由他自己好好主持一场岁首大朝吧。再由皇后接见内外命妇,完成这新年仪程的后半段。
  “说来,这是你头一次要以皇后的身份主持新年典仪,可有什么需要人协助的?”刘彻抬眼看向卫子夫,开口问道。
  卫子夫摇了摇头,“陛下早在封后之时便已问过妾相似的问题,自卫夫人变成卫皇后,能否经得起风雨,担得起重责?既能学,便无有不敢。”
  她声线温柔,语气里却自有一番坚韧。
  刘彻闻言神情一缓,赞道:“好啊,好一句既能学,便无有不敢。若是那些朝臣也都有你这样的态度,朕又何愁人才不足,还要劳烦祖宗从地下还魂,来教这些故步自封的家伙!”
  卫子夫望着他,忽然掩唇笑了出来。
  刘彻:“你笑什么?”
  卫子夫:“笑太祖陛下在长安时,陛下觉得他是个麻烦的祖宗,他往边境去了,您又觉得他应在京中了,三句两句便又扯到了他的身上。”
  刘彻把头一转,“我才没有。上面没人对朕的诏令指挥插话,舒服得很。”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刘彻最喜欢的,莫过于聪明人的对话,更喜欢从对话交锋碰撞里,得到些新的灵感。但能做到这一点的聪明人却不多,有新鲜想法、能让他眼前一亮的聪明人更不多。
  反倒是这位生前无缘一见的曾祖父,因为要让他提着心神应付,自与他人不同,最让他有过招的乐趣。刘彻也确实从他身上学到了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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