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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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远远看着祖宗这异常惬意毫无架子的一幕,不知为何,对他此刻的状态格外的羡慕。
  或许,高祖尚未起兵的时候,在沛县过得便是这样的日子。与三五好友随意地坐在道旁,打酒切肉,高谈阔论,或是聊起远在咸阳的风起云涌,又或者只是说起街头巷尾的打闹传闻。
  而他刘彻生在长安,自降生以来便是帝子,便永不可能做到这样的轻松自在。
  不过好在,刘稷也没这么多轻松日子可过,马上又得忙起来了。
  因为——
  秋祭到了。
  明日,就是秋社之日!
  第41章
  刚至寅时,刘稷就已经被随侍的宫人喊了起来。
  他瞥了眼窗外的夜空,忍不住迷迷糊糊地在想,如果他还有机会回到现代的话,他就有机会发个贴子问,你们见过凌晨三点的大汉长安吗?谢邀,我见过。
  但这似乎没什么好得意的。
  刘稷打了个哈欠:“不是说我不必按照他那样穿吗?不必这么早就做准备吧?”
  这个“他”是谁,不用多说。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信手接过了宫人递来的巾帕,摆了摆手,挥退了送上来的热汤,将巾帕浸入了打上来的井水中,借着秋日井水的凉意,猛地打了个寒噤,将身上本就不多的困意,彻底从头脑中清除了出去。
  宫人恭敬地答话:“陛下想请您再确认一番,他的穿着有无错处。”
  刘稷点头:“好,我知道了。”
  借着巾帕捂住半张脸的动作,他的嘴角隐晦地动了动,似有几分牙酸。不得不说,他好像是自己把自己给坑了。
  谁让有些事,确实是他搞出来的。
  为了显示自己确实有在认真考虑这场秋社祭祀,也为了让刘彻少想出点理由来试探他,刘稷前些日子干脆丢给他了一项草案,就是规范服饰制度。
  此番与会宗室子弟甚多,更需要将皇帝公卿的冕服划定个更明确的标准。
  这件事,原本该到东汉第二任皇帝,汉明帝刘庄在位时,才正式落定,但既然祖宗有此要求,又已提出了一套大概的说法,刘彻也乐得将其速决推行。
  在未央宫中的天子寝殿内,刘彻任由宫人为他穿上绘有八章图样的玄色上衣,系上了赤色七幅下裳,黄赤色大绶,与同色的两片小绶。
  腰间的黄金佩剑、穿珠连玉的大佩、赤色的布袜与赤舃,与十二旈宝冠,各放置于托盘之上,陈列在他的面前。
  刘彻又抬起了袖子,向衣上的日月纹章看了一眼,随即着袜上舃,挂佩悬剑,而后双手举起了那尊仅有天子可着的冠冕,放在了自己的头上。
  他虽不明白,为何叔孙通这位为先祖制定礼仪的朝臣,在生前不将这些悉数定下,而要在死后才琢磨出这些,由高皇帝还阳后向他转达,但当他头顶这前垂四寸,后垂三寸的白玉珠宝冠,身着比先前繁复规整的衣着时,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了一句话。
  “见其服而知贵贱,望其章而知势……”
  这确实是他本就该做的事情,并不应当等到祖宗提醒才提上章程。
  与此同时的京中,在上卿大夫面前摆着的,也是有别于早前的漆纚长冠,而是青珠旈冕。
  上衣仅有一章,下氅绣黼、黻二章,纯黑佩剑之上仅有鱼纹而无鳞饰,仅有穿着的赤舃、中衣都是统一的红色。
  在天色渐明,白露带霜的秋日原野之上,黑红重色,显得格外的明显,佐以种种大佩长绶,让此地尚未有祭祀的礼乐作声,便已先显得肃穆庄重了起来。
  东方朔提了提自己的下裳,趁着人未到齐,又将腰间的大佩提溜起来端详了一番,不知为何,忽然又想到了刘稷那灵魂画作交到工匠手里时的滑稽场面。
  却见黄门从官已是头顶巧士冠,在他前面趋行而过,昭示着祭典将近。
  他连忙努力端正了一下表情,望着远处的圜丘祭坛。
  自周天子在位时,便已划定了祭祀的场所。
  大凡祭天,不在宗庙祖祠,而在南郊阳位,参照天圆地方之说,在此地兴建三层圆坛,号为圜丘。
  这三层祭台承照苍天,在今岁才翻新过一次。只是现在,因为刘稷的从中插手,又多出了一些古怪的“翻新”。
  在圜丘的四面,各多出了一片新土,在其上种有小树,树前放有石台,像是为放三牲祭品而另设……
  “你东方朔甚得太祖欣赏,不知可否为我等讲解一番,此石台有何作用?”
  东方朔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往旁边一看,就见他果然没因为早起就耳朵不好使,听错说话之人的声音。
  审卿倨傲地目不斜视,直直地看向那边的石台,却向着东方朔发出了提问。
  反正他也没看着自己,东方朔一点没给他面子,怪眼一翻:“人长了眼睛就是要用来看东西的,既然没提前告诉你,也就是说你没这个必要知道此事,那就只管看下去就好了,何必非要问一个不会回答你问题的人呢?你说,到底是认为你这是在礼贤下士的人多,还是认为你在自取其辱的人多?”
  “你……”审卿直想怒骂一声,东方朔这家伙当真牙尖嘴利。
  但今日衣冠体面,有些话就怎么都不好说出口,气得他只拂袖,重重地“哼”了一声,便与东方朔一样,迈开脚步向着圜丘附近的朝臣站席而去。
  早几年用这南郊圜丘行秋社冬至祭天时,朝臣的位置并不在此处,今年倒是有些不同。
  眼见东方朔的眼神飘了过来,审卿把背一挺:“……既是太祖陛下对秋社之礼另有安排,席位有所改动也属寻常,反正我就算是问出来,你也不会回答的。”
  东方朔闻言,低头闷笑一声:“我可什么都没说呢。不过太祖陛下若是知道,你审大夫已因早前的教训,变得如此聪慧上道,估计也会觉得孺子可教。”
  审卿:“……”
  可恶!他并没觉得有多欣慰好不好!
  可话都已经被说完了,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挪开了目光看向了他处。
  圜丘之上仍是空空,但划定的各处看台,都已陆续填上了人。
  朝臣有朝臣的位置,宗室有宗室的位置,本应先在长安城郊另行持穗赛神的百姓,也被准允在一方边角得了片围观的位置,由郎卫持械戍守在侧,以防这些有幸入列的黔首里混入了别有用心之人。
  这些看台几乎都分布在圜丘以北,呈半圆展开,正能看到,自东南而升的朝阳,缓缓自天边铺开金芒,也将圜丘以南的稻田,映照得一片灿金。
  好一片秋收景象!
  但这片景象,对于这些平日里衣食不愁的朝臣来说,或许也就只有打眼望去的颜色,让人平添几分喜悦,却无太多丰收的感慨,反而是另一个声音,将他们的注意力尽数吸引了过去。
  北边,长安城所在的方向,车马行来,声如闷雷。
  仪仗之中的大纛,更是早一步跳入了众人的眼帘。
  “陛下——”
  “陛下到了!”
  人群之中先是猛然炸开了一阵声响,却又很快,变成了天子驾临、仪式将启的肃静,只听得车轮滚过官道的动静愈发迫近。很快,由骑兵拱卫的天子六驾,当先一步停在了近处。
  身着正式冕服的刘彻踩着宫人抬来的阶梯,一步步自车驾之上走了下来。
  后方的马车上,皇后卫子夫抱着年幼的皇子刘据,也一并到场来此。
  在众人不敢轻易直视的目光中,刘彻先一步来到了那处天子观礼的席位。
  刘陵站在人群当中,面露几分疑惑之色。
  秋社祭天之行,多由皇帝主祭,以求上苍赐予风调雨顺,可今日之祭,早已定下了由太祖主持,那么刘彻与朝臣同在,面向圜丘,是没什么问题的。那么,刘稷何在?
  刘陵始终不敢忘记,自己还牵扯在高皇帝长陵邑遇刺的那桩大案当中,心头的弦紧绷着,便对于刘稷的动向格外关注。
  她可以很肯定地说,在那些已经全数到场的人里,她完全没找见刘稷的那张脸!
  她不得不低声,向一旁的庶长兄问道:“你可曾看到太……”
  “咚——!”一声擂鼓轰然而起,将刘陵的声音完全压在了下面,或者说,是以那突兀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本要发出的疑问。
  身旁的人没听清她的这个问题,只觉有人张口含糊了两声,便已与众人一样,看向了声音的来处。
  就算刘陵预备重复一次她的话,估计也不可能被人听到了。
  因为紧随那一声代表真正开场的鼓号,黄钟齐鸣而响。
  这极具穿透力的乐器,就算被安置在此原野之上,也依然有着声震九霄之效。
  黄钟行大吕之律,声势浩荡。
  自天子仪仗来时的方向,人群也散出了一条通道,让八佾舞乐队伍从中穿行而过。
  六十四名舞乐好手应和着黄钟大吕的节奏,跳着云门舞,直向圜丘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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