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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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贺凛却再没动过,更没再说过什么。好像他真的只是睡梦中偶然惊醒,翻了个身,又立刻重新沉回梦乡。
  贺凛继续他的安睡,文靳却惊惧中羞愧,没办法继续粉饰太平,没办法再躺回贺凛身边。
  那天晚上的最后,他连夜跑了。
  跑上佛罗伦萨老旧崎岖的石板路,跑过昏暗路灯照亮的圣母百花大教堂。那夜是满月,他跟贺凛肩并肩走回民宿时,圆月的熠熠清辉一直笼着他们。但现下,月亮却躲进了一片云雾背后。
  月亮不肯现身的夜晚,只剩下圣母百花大教堂举世闻名的巨型红色穹顶,巍峨地悬上文靳的头顶,压得少年模糊而强烈的青春萌动再也喘不过气。
  可是可是,这明明是生机勃勃,最允许情感泛滥的春夜。
  这明明是人类文艺复兴的发源地,明明在好几个世纪以前,就已经开始鼓励渺小又伟大的人类追求现世的快乐与幸福。
  在佛罗伦萨机场如同等死一样枯坐到天明的那个春夜,文靳无数次想抬起手扇自己两巴掌。
  “啪”——一巴掌落在脸上。
  文靳瞬间从某种热望中抽离。他迅速收拾好自己,站起身,走进了酒店房间的浴室。
  花洒落下的水很冷。
  像今天傍晚那场冷雨。
  -
  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释放后一直靠在沙发上平复的贺凛才终于缓慢抬起头。拿过丢在一边的手机,是林舒予发来的消息。
  【林舒予:你住哪家酒店?发个地址过来。】
  【林舒予:抱歉骗你来纽约,作为补偿,送你一份小礼物。】
  贺凛看着消息,其实他也想问问林舒予到底为什么要骗他来纽约。难道是文靳跟她说过什么?但他也实在不想耽误别人的新婚之夜太多时间,最后还是只快速打字回复了一句:【不用啦,没事!】
  【林舒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收到就懂啦!!】
  新娘一再坚持,贺凛便把酒店名字和房间号一齐发了过去。
  没过多久,房间里的座机响起,是酒店前台打来的内线,礼貌询问:“先生您好,有人给您送东西到前台,我们现在安排工作人员给您送到房间方便吗?”
  贺凛回说方便。
  于是在这个纽约雨夜的结尾,贺凛收到了一个文件袋。
  一打开,牛皮纸袋里厚厚一摞,全是登记结婚需要提交的纸质材料,非常齐全,每一页上都印着文靳的名字。
  来纽约跟roger登记结婚之前,林舒予跟文靳说演戏就要演全套,哄骗文靳跟着她把所有材料都准备了一遍,各式各样的公证件,翻译件,证明文靳他妈是他妈,他爸是他爸。
  现在这些文件,全部送给了贺凛。
  林舒予给他的那束手捧花被他放在窗前的玻璃茶几上,现在再添上一个牛皮纸封的文件袋,两样礼物构成一个蛮好看的画面。
  贺凛拿起手机,顺手拍下一张,发给林舒予。
  他不知道该再跟她说些什么,于是只有这张照片。
  林舒予也很默契,只在这张照片下回复了一个做鬼脸的表情包。
  睡觉前,贺凛把浴缸的水放到半满,一束跟着他们跑了大半天、淋过雨、代表幸福与忠贞的白色海芋,静静躺在里面。
  雨过天晴,第二天纽约天气很好。
  等贺凛睁眼的时候,文靳早就搭上回国的早班机飞走了。
  贺凛收拾好也准备赶去机场。办理完退房手续,他额外给前台的女士一笔丰厚的小费,连同纸钞一起留在前台的,是那把在浴缸里喝了一夜水,正欣欣向荣的白色海芋。
  他春风和煦地对前台工作人员笑笑,说:“拜托你找个漂亮花瓶,养它久一点,谢谢了。”
  林舒予的手捧花被留在纽约,贺凛带着那个装满文靳名字的文件袋回了法兰克福。
  -
  飞机平稳飞行时,文靳连上机内wifi,第一件事就是给况野打去一通语音。
  24个小时之后,况野和梁煜在机场接到经由港岛转机回c市的文靳。
  梁煜远远一看到文靳,立刻拍拍胸脯对他说:“放心吧!按照指示,私人医生和救护车都已经就位!”
  文靳看着被况野半揽在怀中的梁煜,说了声谢谢。
  况野开车送文靳到他父母家别墅门口,文靳打开车门下车,况野也跟着摇下车窗,严肃地叮嘱文靳:“你别学我,尽量不起正面冲突。”
  梁煜在旁边笑眯眯地冲文靳做了个加油的动作,“对对对,这次不行就下次再继续!”
  文靳强扯出一点笑,对他俩又说了一次谢谢。
  林舒予跑去美国跟roger结婚的事能瞒得到几时?
  尽管林家的事自有林舒予和她的丈夫去面对,但文靳也得给自己父母一个交代。
  遇上林小姐这样目标一致的“相亲对象”是文靳的幸运,但现在林小姐已经结婚了,保不齐文彦新和靳宜还会继续给他物色新的结婚对象。下一次会遇见个什么样的?会牵扯出多少麻烦?一切都未可知。
  而且文靳一开始愿意和林舒予接触,愿意和林舒予达成一起假结婚应付家里的原因归根结底是因为自己对贺凛的感情彻底无望。
  那时的贺凛,身边有他家里给他介绍的陈思冉,而且那时候看起来贺凛和陈思冉相处的相当不错。
  在文靳眼里,陈思冉完全是贺凛从小到大都喜欢的类型。所以他才万念俱灰,一度以为贺凛很快就会结婚了。本来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但不清楚贺凛和陈思冉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总之,最后一切变成现在这样。
  让他跟贺凛睡来睡去,还被贺凛强拉着做了拿不上台面的关系。
  虽然他不清楚贺凛,但他清楚自己。
  决定在这个时间点和家里彻底出柜,对文靳来说,跟贺凛有关,也无关。
  他只是下定决心,要给贺凛留一个干净明确的位置。
  哪怕贺凛一辈子不需要不在乎,他也要留给他。
  真没办法。
  谁让那晚纽约酒店的走廊上,贺凛说不想他结婚时那双红着的眼睛实在太烫了。像燃着的烟烫去他心脏的正中,烧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再变成一块丑陋的疤,时刻提醒着他的错误和亏欠。
  所以他不想家里再给他介绍什么相亲对象,也不想再找一个哪怕仅仅只是“假结婚”的合作伙伴。
  无论如何,他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心,他已经和贺凛上过床了。
  但他们不是恋爱关系,不是彼此的爱人。
  所以在文靳这里,贺凛仍是自由的,永远是自由的。
  他只要求自己,绝不要求贺凛。
  抱着这样的心,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自己家的大门。
  客厅里,靳宜像平日里的每一天一样,正开着电视,敷着面膜喝着热茶看最近爆火的古偶电视剧。
  见自己儿子风尘仆仆回家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问:“又回来蹭饭啊?可惜今天没饭给你吃,今天王阿姨不做饭,因为等下我要和你爸去约会。”
  说完,又补充一句:“是过结婚纪念日,也不方便带你这个电灯泡。”
  “结婚纪念日?”文靳有点诧异。
  其实文彦新跟靳宜每年都一起过结婚纪念日,只是真的从来没带过文靳,所以这么多年文靳也不知道他俩结婚纪念日具体是哪一天,今天却正巧歪打误撞到了这个根本不适合开口说他打了二十几个小时腹稿的日子。
  知子莫如母。文靳才皱一下眉头,靳宜就感觉到自己儿子欲言又止,脸色更是有几分凝重。她心里一下开始打鼓,这么多年来,文靳除了坚持出国学电影这事跟家里闹过一个天大的别扭之外,几乎就没在家里表现出过这样的状态。
  靳宜一担心,立刻抬手扯掉自己废了老半天劲才严丝合缝完美贴上的面膜,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关切地问他:“你这是怎么了?林小姐跟别人跑了你很伤心吗?”
  “啊……?”
  文靳这一脸空白的表情落到靳宜眼里恰好坐实了她心中推断,她站起身,走到文靳身边,拍了拍他的背,说:“不至于吧儿子!”
  “不是,妈……”
  不是?那靳宜心里更犯嘀咕了。不是这事,那还有什么事?公司出问题了?儿子生病了?还是……
  “还是说你跟林小姐一样,也有别的相好?”靳宜重新坐回沙发上,继续推理道:“我就说呢!让你俩相亲就相亲,让你俩结婚就结婚,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感情是一早就商量好了一起合作骗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是吧?”
  说完,也不等文靳回答,她已经没好气地冲二楼书房喊起来:“老文,别练你那破毛笔字了,赶紧下来吃瓜。”
  没过几秒,书房门开了,文彦新从里面伸出个头,乐乐呵呵问:“这季节,吃什么瓜?”
  靳宜冲文靳努了努嘴,“吃你亲儿子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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