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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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芽儿不爱她妈,她不会跟她走的。”
  那她爱谁?蝉聒噪地叫个不停,她的心绪像乱麻,她理不清。
  她恍然大悟,书里说,越爱的人越知道往哪里捅心最疼,她才十二岁,就懂了这个大道理,她感觉世界都变成血红色。
  她的真心,她的爱,变成万秀萍手里的刀子千疮百孔地扎透自己。
  她不怪妈妈不带走她,多了不起呀,不是拼死拼活怎么可能买得起小汽车,妈妈的小汽车可是她们村子里的第一辆。
  她也不怪奶奶留下她,她怪自己,怪自己投错了胎,不该到这世上来,她怪他们生下她。
  她也不怪爷爷,不怪爸爸,因为她不在乎他们。
  她也不怪……弟弟,即使他拥有她妄想的一切,她只是有些愱殬他。
  车一路开,窗外的景色从绿色变成灰色。
  “马上就到了。”恰逢红灯,妈妈又扫一眼女儿,她哭累了,也许是好奇,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朝外看。
  春芽看到人行道上一个奶奶拉着六七岁的妹妹过马路,那个妹妹穿着连体服和白裤袜,走过去后她看到她背后「xx舞蹈班」的字样。
  “我想学舞蹈。”她开口,许下人生中的第二个愿望,第一次是镜花水月,是被打碎在地上的破镜再难重圆。
  这次她不抱期待,她知道妈妈会答应的,她想,这是她们欠她的,让她学了,她们就两清了。
  她是不怪她们所作所为,只是,既然把她带到这世上来,就欠她一笔。
  “好,没问题。”不出所料的回答。
  很漂亮的房子,她透过大字形的弟弟往里看,只是不属于她。
  妈妈是她的妈妈,爸爸也是她的爸爸,只是这里不是她的家。
  “这是我家,不许你进去。”
  于是她就站定,歪头看他,等妈妈把面前的人提起来,“别胡闹。”她觉得妈妈不会对她说这句话。
  “喜欢这个房间吗?”妈妈带她走到主卧对面,推开门让她看,面带期待。
  她看着布置得和她在老家的房子一模一样的房间,“喜欢。”
  不喜欢,但她也不忍心看妈妈期待落空,她知道她赚钱很忙很累很辛苦,她也隐隐约约能捕捉到妈妈的爱,迟来了好多年的爱呀。
  她一门心思都扑在学舞蹈上,妈妈给她报了民族舞的班,多亏了舞蹈……
  她觉得她的心在疼得她生理性落泪的基本功里被眼泪又粘起来,甚至在缝隙里长出了可以被称之为梦想的东西……对于她,也是活着的念想,她想走艺考,考舞蹈学院。
  舞蹈之外,几乎没有能给她带来快乐的东西,甚至有一些东西还在不断蚕食她的情绪。
  爸爸是酒精味的谩骂,烟雾中五官模糊。这是她对这个陌生男人的全部印象。
  小小的弟弟在不断长大,与他一同生长的,还有他对妈妈爱的独占欲以及对她的恶意。
  也许他觉得她分走了妈妈的爱,有一瞬间她可以理解他,就像他回到了家,万秀萍就不爱她。
  只是下一瞬间她就清醒过来,这不一样,万秀萍不爱她,妈妈很爱他。
  妈妈忙,早上走之前会把两人一天的零用钱放在鞋柜上,让她们拿这钱吃饭、买文具。
  她看着弟弟冲她开朗地笑,属于她的那份就变少。她其实感谢他,没有全拿走。
  只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那点钱压根不够吃饱饭,她每到下午三四点都觉得好饿,她的肚子咕咕叫,同桌偷偷笑她,问她是不是养了一只小鸡。
  但她不敢找妈妈,她也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也许是觉得妈妈太忙了觉得没必要给她平添烦恼吧。
  后来她想了个办法,她开始买菜做饭,起很早给自己做一天的饭,妈妈起得更早,她没碰上过她。
  也许见她想到办法,弟弟变本加厉,索性全都拿走。
  她终于鼓起勇气,也只是请妈妈把她的那份零用钱放到她房间的桌子上。
  “为什么呢?”妈妈问她。
  她看向弟弟威胁的眼神,突然想为自己说一回话:“弟弟拿我的钱,我好饿。”
  但她实际没说一句话。
  钟子瑜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弟弟,“不许欺负姐姐,不然断你零用。”她心里好难过,小芽为什么不为自己说一句话。
  这句话让弟弟捂脸嚎啕大哭,“我没拿她的钱,姐姐来了你就不爱我。”谎言与真心揉碎在一起。
  钟子瑜看着自己一点点养大的小人哭成泪人,还是忍不住抱住他。
  泪水里弟弟从妈妈的肩头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嘴角分明在笑。
  她也冲他笑。
  有什么东西潜滋暗长,也许是恨意吧,她想。
  妈妈去外地进货了,她的房门也坏了。
  “春芽,看镜头。”班里的漂亮女生握着苹果六拉她录影,十七岁明媚灿烂。
  “这个手机可以录视频?”她像个呆瓜。
  “傻瓜,当然可以。”女生弹她脑瓜崩。
  她有个念头从心底升起,录下来,录下来妈妈就不会相信男孩的鬼话。
  妈妈进货回来了,累瘫在沙发上,她捏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提要求,“妈妈,我想要一部智能手机。”
  “我也要!”
  “都不许要!”钟子瑜觉得自己头疼得很,女儿的叛逆姗姗来迟,儿子的成绩稳坐倒数。
  她不觉得手机是什么好东西。
  妈妈终于把自己当作自己人,她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隔了好几天,她趁弟弟出去玩跑去店里找妈妈,“妈妈,我真的很想要一部智能手机。”
  钟子瑜捏眉头,“小芽,考舞蹈学院对文化分也是有要求的……万一因为玩手机你与梦想失之交臂怎么办?”她猜女儿是看到同学有也想要,认真地和她讲后果。
  春芽咬牙,她太忙了,看不到她的努力很正常,“就当做生日礼物好吗?”
  “刘姐,穿这个真漂亮。”妈妈太忙了。
  妈妈下班会清账,把现金带回家里,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再带去店里,只是这一天,钱不见了,整整两千三百元。
  春芽很焦急,两千三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她赶快帮着找。
  她又看到弟弟笑了,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钟子瑜难过,她不想家里有贼。
  找遍弟弟的房间,果然没有,她们站到了她的门前。
  她心里飘零地笑着,自尊把她托起,她挡住了她们。
  钟子瑜难过地开口,她觉得她不太了解她的女儿,“妈妈答应你,等你过生日送你一部智能手机。”
  不要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她只想考上舞蹈学院,走得远远的。
  她拳头攥得紧紧,“我没有偷钱。”
  不可以,不可以污蔑她的人格,即使她的真心被踩碎,灵魂必须挺拔。
  妈妈保护了她最后的自尊,没到过生日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就摆在了她的桌子上。
  可她感受到的,只有失望,她碰都没碰那个白色的盒子,只觉得做什么都是错的。
  既然做什么都是错的,她决定破罐子破摔,妈妈有一批货出问题了,她又出差了,春芽想等妈妈回来一五一十地从头说清楚,她可以吞下委屈……但她不能接受被误解,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做小偷。
  哪怕妈妈不信她……也没关系了,她不再奢求她的信任。
  “喂,妈妈,等您回来我想和您谈一谈。”
  钟子瑜欣慰,她的女儿终于愿意对她敞开心扉,“好。”
  她和弟弟在同一天开家长会。
  她高三,他初三。
  妈妈还在外地,大范围的暴雨将两地淋透。
  “我就要你给我开家长会。”弟弟看她一眼,冲电话那头哭喊,“你不回来我就不去上学了,我不读书了!”
  钟子瑜看着雨刷器不停地摆,她实在拿他没办法,已经拜托朋友解决最后一部分问题,她连夜往回赶,为了开所谓的家长会,特意走了隧道,这是最短的路。
  雷声炸响,巨石滚落。
  “你回不回来?回不回来?”
  再没有人应答。
  “喂,是钟子瑜家属吗?”冰冷又机械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恍惚间,她想起同样的暴雨里她也曾对妈妈嚎啕大哭,妈妈答应暑假回来,还要给她带公主裙。
  这一次,她又失约了,又留给她一条公主裙,几天后被快递上门。
  鲜红色,裙摆摇曳,她真正的十八岁礼物。
  舞裙有了,梦却碎了,她想,她不适合许愿,她不是上天眷顾之人。
  巨大的情绪撕扯着她,新裙子这次很合身,她双足赤裸,连滚带爬,最后跌进厨房里。
  她的手在颤抖,抽出的菜刀掉在地上,坠地声清脆,像是寺庙里的大钟被钟头撞响,混沌的意识与可怕的念头应声而散。
  弟弟这时候不笑了,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发抖,嘴里喃喃着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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