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阳光下，新裙子的裙摆随风飞扬，只是此刻她比那些炫目的亮片更璀璨。
等到回过神来四周早已安静，她从未如此轻松过，从此她就爱上了跳舞。
“春芽，回家了，你一个人在这干什么。”小路上冒出了刚干完农活的奶奶。
“好，我帮你拿东西。”春芽甜甜地笑，不经意地抹了一把脸，把泪擦干，没关系，她奶奶最爱她，万秀萍最爱她。
她有时会欠揍地学着奶奶的朋友喊她万秀萍，每到这个时候爷爷总是拧着眉毛指着她骂奶奶，“这就是你养出来的混账东西。当初都说了不要……”
后面的话她不记得了，因为她不喜欢爷爷，他的话不重要。因此即使爷爷骂她和奶奶，她也乐此不疲，她觉得这是一个很特别的称呼，奶奶能容许她喊大名说明奶奶纵容她，也就证明了奶奶爱她。
而且，万秀萍还实现过她的愿望，她人生中真正许下的第一个愿望。
六年级时，看到同学炫耀他有很精致的带插画的课外读物她很羡慕……但她没说，期末考了第一名才央求奶奶。
爷爷又说女孩读书本来就没有用，课下还要读多余的书，女孩真是赔钱货。
奶奶口头附和着，结果过了几天一本崭新的带插画的读物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桌子上。
她心里甜滋滋的，别提多高兴了，专门跑去和她的树朋友分享了这件开心事，还和风一起跳了支舞，但没带书去，她不舍得，害怕弄脏了。
只是后面一切都变了，这也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的美梦，她以为自己是幸福小孩的美梦在弟弟回来以后马上就破碎了，他轻而易举地就把她推进了痛苦的深渊。
属于她的读物被当作宝贝一样献给家里真正的小皇帝了，她说——“你姐姐很喜欢的。”
小皇帝不屑地丢开，“她看过的我才不要。”
那一刻起她的心跟着那本书一起，坠落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她视若珍宝的书本，以及她以为的奶奶的爱，那一刻起，都不再属于她。
她看了一眼奶奶苍老的面庞和浑浊的眼睛，里面藏着几丝讨好……对于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弟弟，为什么呢，凭什么呢，朝夕相处比不上性别一变吗？
自嘲的无声的笑像是被拉扯的丝线将她的心割得四分五裂。
她又看了眼比她高出一截的陌生的弟弟，他的五官模糊又扭曲。
她觉得世界好荒谬，于是不再看那两人，只是死死地盯着沾上灰尘的读物，这本书叫《小王子》，她翻来覆去读过很多遍，甚至每一次翻开它之前都要专门去洗手。
她从没想到过它如今会躺在地上，被摔死了吧，她想。
要吃饭了，她们终于离开她的小房间。
她的手攥成一个小拳头，过了一会，她走上前去，蹲下来，把书捧起来，用手轻轻拭去上面的灰。
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彻底把它撕个粉碎。
既然不是只给她买的，那她也不要。
有什么东西轻轻从眼睛里掉下来，直直地掉在破碎的书页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把小小的她困在里面。
逃不出来吗？不，她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爸，妈，我想着带小芽去城里读初中吧。镇子教育质量不行，我生意也差不多做起来了，能腾出一些时间来照顾她。”饭桌上，钟子瑜随意地开口，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春芽的碗里。
爷爷拒绝的话就要出口，奶奶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这个还是听芽儿自己的意见吧，看她怎么想。”
她怎么想，令人作呕的弟弟，不再爱她的奶奶，被她放弃的妈妈的爱，好难决定啊，哪里都是地狱呢。
“小芽，你想跟妈妈去城里读书吗？”妈妈看向她。
“好呀。”她毫不犹豫，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是看向的不是问话的妈妈而是同样望向她的奶奶。
你也会伤心吗？会因为不被选择而不甘吗？看到奶奶眼里滑过一丝迷惘，她内心升起一丝快感。
要她「自愿」选择留下来吗？她偏不。
“干得漂亮。”春芽又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回过神来，是清雨说的这句话。
她干得可不算漂亮，如果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可能不会再做同样的选择。
她望向清雨，愣了一下，刚刚讲故事时她是不是变成了一层一层被自己剥开的洋葱，不然怎么辣得对面眼圈红红。
清雨仰头看着她，春芽想，她好像一直都在凝视她的眼睛。
由于抬着头，清雨的泪还没落下来，蓄在眼眶中，化成一汪小湖，她的眼尾沟微微上挑，延伸上去眼皮外延有一颗淡淡的小痣，此刻这颗小痣像是小石子被掷入湖中，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在……为我而哭吗？
春芽觉得她失去流泪功能的眼睛是旱季早已干涸的内流河，清雨的眼泪像是执着的冰雪融水，逃出堰塞湖跌跌撞撞奔向河道的终点，硬生生带给她一点湿润。
第5章 春去
雨声不停，清雨没接着说下一句话，过去又将春芽拉进漩涡。
这次好像是专程接她，爸爸看店没回家……属于她的物品被装进妈妈带来的行李箱里塞进后备箱，她已经十二岁，可以坐副驾。
万秀萍和爷爷就站在车窗边，但她没有看她们一眼。
妈妈准备开车，弟弟坐在后座，大声嚷嚷，“她要跟着回我们的家吗？”
妈妈看她一眼，透过后视镜呵斥他，“没大没小，那是姐姐，那个家也是她的家。”
她也没看她们，也不在乎她们在说什么，只顾在那深渊里不停下坠。
直到汽车发动，开出一段距离后，她才把脸贴上车窗，把玻璃当做电话筒，贪婪地回望逐渐缩小直至消失的身影，她觉得万秀萍又变老了，又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蒸汽顺着玻璃蜿蜒，聚成小溪，雨季在延续。
她暗暗地记仇，万秀萍，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
她又想起万秀萍暴揍骂她没人要的小男孩；
想起万秀萍说要攒钱供她学跳舞，她嘲笑她不自量力；
她还想起夏天的夜里万秀萍摇个不停的蒲扇，她在那里哭，她是多余的是不是死了更好，万秀萍的蒲扇就刮在她背上，好疼好疼……
该死，她明明坏透顶了她还能想起她的好。
怎么就变了呢？她觉得此刻她的心比那时的背还要疼上好几倍，逞强的小孩不过十二岁……
最后，她整个人都在颤抖，万秀萍，你会不会想我？要是你来接我，我还愿意回来。
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摇尾乞怜的看门狗……即使被一脚踢出好远，给个糖她还是愿意舔万秀萍的脚。
妈妈看她熟悉又陌生的女儿泪流成海，心里涩得像咬开一口生青苹果，她有些后悔当初没带她走了，忍不住开口：
“你别怪妈妈，生你的时候正是最难的时候，带着你只会让你吃更多的苦，爷爷奶奶带你是当时唯一的选择，后来又有了弟弟，实在忙不过来。”
她说得没错，那时候她还在别人的店里帮忙，住在逼仄的地下室，她也想带着她的女儿，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只是她再不舍得也只能这么做。
春芽没动，她两只手都贴在车窗上，只是眼睛从座位的缝隙里瞥向后座不耐烦的弟弟一眼，然后缓慢地收回眼神，重新看向窗外，青山延绵，背后藏着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妈妈的话让她想起昨天发生的一连串的噩梦……
她以为弟弟把她推进的深渊最深的底就是盛着《小王子》碎片的地面，没想到那也是她的痴心妄想，这黑暗远不见尽头。
她撕完书后还是拿来笤帚和簸箕把碎片扫到一堆，老家是新修的平房，垃圾桶在防雨的屋檐下房屋的拐角，她刚把那些碎片倒进去，就听到一墙之隔爷爷的声音。
鬼使神差，她停住了动作，今天是妈妈在做饭，弟弟也在厨房，那与之交谈的只能是万秀萍。
“我看她妈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把春芽接走，这娃心思重，真害怕带坏了弟弟。”
她听到她的爷爷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才十二岁的孙女，“再说，外面不比村里，女娃读书多翅膀硬了不得翻了天去，反正我不同意。”
她连呼吸都停滞下来，她想知道万秀萍要说什么。
“不会的。”她的声音很轻。
什么不会的？她差点决定原谅她，万秀萍最坏的一点就是从不在爷爷面前维护她，如果万秀萍维护她，那她就不走了。
“当初不让她妈带走她不就是为了让她们赶紧再生个儿子，这不是你的主意，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儿子，带坏了岂不是功亏一篑？”她不懂也不想懂爷爷为什么觉得自己那么那么坏，她脑海里只剩下七个字。
谁的主意？明明是盛夏，她却感觉浑身发冷。
等到回过神来四周早已安静，她从未如此轻松过，从此她就爱上了跳舞。
“春芽，回家了，你一个人在这干什么。”小路上冒出了刚干完农活的奶奶。
“好，我帮你拿东西。”春芽甜甜地笑，不经意地抹了一把脸，把泪擦干，没关系，她奶奶最爱她，万秀萍最爱她。
她有时会欠揍地学着奶奶的朋友喊她万秀萍，每到这个时候爷爷总是拧着眉毛指着她骂奶奶，“这就是你养出来的混账东西。当初都说了不要……”
后面的话她不记得了，因为她不喜欢爷爷，他的话不重要。因此即使爷爷骂她和奶奶，她也乐此不疲，她觉得这是一个很特别的称呼，奶奶能容许她喊大名说明奶奶纵容她，也就证明了奶奶爱她。
而且，万秀萍还实现过她的愿望，她人生中真正许下的第一个愿望。
六年级时，看到同学炫耀他有很精致的带插画的课外读物她很羡慕……但她没说，期末考了第一名才央求奶奶。
爷爷又说女孩读书本来就没有用，课下还要读多余的书，女孩真是赔钱货。
奶奶口头附和着，结果过了几天一本崭新的带插画的读物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桌子上。
她心里甜滋滋的，别提多高兴了，专门跑去和她的树朋友分享了这件开心事，还和风一起跳了支舞，但没带书去，她不舍得，害怕弄脏了。
只是后面一切都变了，这也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她的美梦，她以为自己是幸福小孩的美梦在弟弟回来以后马上就破碎了，他轻而易举地就把她推进了痛苦的深渊。
属于她的读物被当作宝贝一样献给家里真正的小皇帝了，她说——“你姐姐很喜欢的。”
小皇帝不屑地丢开，“她看过的我才不要。”
那一刻起她的心跟着那本书一起，坠落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她视若珍宝的书本，以及她以为的奶奶的爱，那一刻起，都不再属于她。
她看了一眼奶奶苍老的面庞和浑浊的眼睛，里面藏着几丝讨好……对于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弟弟，为什么呢，凭什么呢，朝夕相处比不上性别一变吗？
自嘲的无声的笑像是被拉扯的丝线将她的心割得四分五裂。
她又看了眼比她高出一截的陌生的弟弟，他的五官模糊又扭曲。
她觉得世界好荒谬，于是不再看那两人，只是死死地盯着沾上灰尘的读物，这本书叫《小王子》，她翻来覆去读过很多遍，甚至每一次翻开它之前都要专门去洗手。
她从没想到过它如今会躺在地上，被摔死了吧，她想。
要吃饭了，她们终于离开她的小房间。
她的手攥成一个小拳头，过了一会，她走上前去，蹲下来，把书捧起来，用手轻轻拭去上面的灰。
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彻底把它撕个粉碎。
既然不是只给她买的，那她也不要。
有什么东西轻轻从眼睛里掉下来，直直地掉在破碎的书页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把小小的她困在里面。
逃不出来吗？不，她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爸，妈，我想着带小芽去城里读初中吧。镇子教育质量不行，我生意也差不多做起来了，能腾出一些时间来照顾她。”饭桌上，钟子瑜随意地开口，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春芽的碗里。
爷爷拒绝的话就要出口，奶奶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这个还是听芽儿自己的意见吧，看她怎么想。”
她怎么想，令人作呕的弟弟，不再爱她的奶奶，被她放弃的妈妈的爱，好难决定啊，哪里都是地狱呢。
“小芽，你想跟妈妈去城里读书吗？”妈妈看向她。
“好呀。”她毫不犹豫，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是看向的不是问话的妈妈而是同样望向她的奶奶。
你也会伤心吗？会因为不被选择而不甘吗？看到奶奶眼里滑过一丝迷惘，她内心升起一丝快感。
要她「自愿」选择留下来吗？她偏不。
“干得漂亮。”春芽又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回过神来，是清雨说的这句话。
她干得可不算漂亮，如果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可能不会再做同样的选择。
她望向清雨，愣了一下，刚刚讲故事时她是不是变成了一层一层被自己剥开的洋葱，不然怎么辣得对面眼圈红红。
清雨仰头看着她，春芽想，她好像一直都在凝视她的眼睛。
由于抬着头，清雨的泪还没落下来，蓄在眼眶中，化成一汪小湖，她的眼尾沟微微上挑，延伸上去眼皮外延有一颗淡淡的小痣，此刻这颗小痣像是小石子被掷入湖中，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在……为我而哭吗？
春芽觉得她失去流泪功能的眼睛是旱季早已干涸的内流河，清雨的眼泪像是执着的冰雪融水，逃出堰塞湖跌跌撞撞奔向河道的终点，硬生生带给她一点湿润。
第5章 春去
雨声不停，清雨没接着说下一句话，过去又将春芽拉进漩涡。
这次好像是专程接她，爸爸看店没回家……属于她的物品被装进妈妈带来的行李箱里塞进后备箱，她已经十二岁，可以坐副驾。
万秀萍和爷爷就站在车窗边，但她没有看她们一眼。
妈妈准备开车，弟弟坐在后座，大声嚷嚷，“她要跟着回我们的家吗？”
妈妈看她一眼，透过后视镜呵斥他，“没大没小，那是姐姐，那个家也是她的家。”
她也没看她们，也不在乎她们在说什么，只顾在那深渊里不停下坠。
直到汽车发动，开出一段距离后，她才把脸贴上车窗，把玻璃当做电话筒，贪婪地回望逐渐缩小直至消失的身影，她觉得万秀萍又变老了，又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蒸汽顺着玻璃蜿蜒，聚成小溪，雨季在延续。
她暗暗地记仇，万秀萍，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
她又想起万秀萍暴揍骂她没人要的小男孩；
想起万秀萍说要攒钱供她学跳舞，她嘲笑她不自量力；
她还想起夏天的夜里万秀萍摇个不停的蒲扇，她在那里哭，她是多余的是不是死了更好，万秀萍的蒲扇就刮在她背上，好疼好疼……
该死，她明明坏透顶了她还能想起她的好。
怎么就变了呢？她觉得此刻她的心比那时的背还要疼上好几倍，逞强的小孩不过十二岁……
最后，她整个人都在颤抖，万秀萍，你会不会想我？要是你来接我，我还愿意回来。
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摇尾乞怜的看门狗……即使被一脚踢出好远，给个糖她还是愿意舔万秀萍的脚。
妈妈看她熟悉又陌生的女儿泪流成海，心里涩得像咬开一口生青苹果，她有些后悔当初没带她走了，忍不住开口：
“你别怪妈妈，生你的时候正是最难的时候，带着你只会让你吃更多的苦，爷爷奶奶带你是当时唯一的选择，后来又有了弟弟，实在忙不过来。”
她说得没错，那时候她还在别人的店里帮忙，住在逼仄的地下室，她也想带着她的女儿，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只是她再不舍得也只能这么做。
春芽没动，她两只手都贴在车窗上，只是眼睛从座位的缝隙里瞥向后座不耐烦的弟弟一眼，然后缓慢地收回眼神，重新看向窗外，青山延绵，背后藏着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妈妈的话让她想起昨天发生的一连串的噩梦……
她以为弟弟把她推进的深渊最深的底就是盛着《小王子》碎片的地面，没想到那也是她的痴心妄想，这黑暗远不见尽头。
她撕完书后还是拿来笤帚和簸箕把碎片扫到一堆，老家是新修的平房，垃圾桶在防雨的屋檐下房屋的拐角，她刚把那些碎片倒进去，就听到一墙之隔爷爷的声音。
鬼使神差，她停住了动作，今天是妈妈在做饭，弟弟也在厨房，那与之交谈的只能是万秀萍。
“我看她妈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把春芽接走，这娃心思重，真害怕带坏了弟弟。”
她听到她的爷爷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才十二岁的孙女，“再说，外面不比村里，女娃读书多翅膀硬了不得翻了天去，反正我不同意。”
她连呼吸都停滞下来，她想知道万秀萍要说什么。
“不会的。”她的声音很轻。
什么不会的？她差点决定原谅她，万秀萍最坏的一点就是从不在爷爷面前维护她，如果万秀萍维护她，那她就不走了。
“当初不让她妈带走她不就是为了让她们赶紧再生个儿子，这不是你的主意，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儿子，带坏了岂不是功亏一篑？”她不懂也不想懂爷爷为什么觉得自己那么那么坏，她脑海里只剩下七个字。
谁的主意？明明是盛夏，她却感觉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