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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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衣服的。” 梁空知道齐汀想歪了。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拿纸笔来。”
  齐汀有些意外。梁空大部分时候都只是通过叙述来提要求,那是一种朦胧模糊的感觉;而这次,梁空要亲自指定构图——齐汀不敢问,但他觉得,这很像是有原型参考的样子。
  梁空凭记忆简单画了下那天姜灼楚躺在廊下的场景布局。形似画框的门、木质走廊、庭院里的树、远方的山和高悬在上的月,最后他在图片中央圈了个圈,“人画这里,侧躺。”
  “‘他’穿什么?” 齐汀最关心这个问题。
  梁空笔尖停在纸上,敛眉思索。
  当时姜灼楚身上是一件丝绸睡袍,黑色的,上面绣着几枝玫瑰,穿在他白皙的躯体上,在夜里看来仿佛散发着幽幽的暗香。
  但是,“他”是不会穿这件衣服的,那不符合“他”的性格。
  齐汀见梁空似在斟酌,更加确信这个场景如有原型,那么躺着的人一定没穿衣服,至少是在梁空眼里基本等同于没穿衣服。
  在一幅画里,衣服是人的第二双眼、第二只嘴、第二张脸,它传达的信息相当丰富;某些时候,它甚至是整幅画的灵魂所在。
  “黑色长衬衫,上面有一只玫瑰。” 梁空思考完毕,放下笔,“没有裤子和鞋。”
  姜灼楚本质上是个无关的人,不能被他影响。梁空的神情变得冷淡。
  齐汀飞速记录着,“玫瑰是真的还是图案?”
  梁空想了想,“你能画出那种模棱两可的感觉吗?”
  “……”
  梁空说,“‘他’整个人介于真人和画像之间,而这支玫瑰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
  “……”
  “我尽力。” 齐汀说。
  “‘他’还是18岁吗?” 这是每年都会问的问题。
  今年,梁空貌似给了个不一样的答案,“‘他’是没有年龄的。”
  “……”
  齐汀面无表情地点头,“明白。”
  哦,还是18岁。
  从博物馆出来已经很晚,梁空手机上堆着好些未接来电,消息也有很多。他看见姜灼楚的好友申请,手指顿了下,还是通过了。
  姜灼楚的头像是一张八卦阵般的脸,黑白相间,画风十分潦草,唯有两只虎视眈眈的眼分外传神。
  梁空:“……”
  梁空:「你头像是什么。」
  姜灼楚也还没睡。可能是在等着微信通过。
  姜灼楚:「我的自画像。」
  梁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无语过了。
  无语到多余的提问和解释都不需要。
  姜灼楚不是“他”。梁空再次意识到这一点,眸中浮现出疏离。
  他直接道:「换掉。」
  姜灼楚:「……」
  姜灼楚:「哦。」
  梁空上了车,没想好去哪儿。他靠着车座椅背,眼皮微耷,神色晦暗。
  没一会儿,姜灼楚的头像变成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是好看的,但就是有点瘆人。
  也不知道姜灼楚哪儿来这么多阴间图片。
  这时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跟徐氏收购有关的。
  梁空点进姜灼楚的对话框。
  「给你一天的时间,选一个审美正常的头像。」
  「还有,以后少画画。」
  言简意赅地下达完指令,梁空退出微信,没再管姜灼楚。
  他接通电话,这才是他现在真正关心的事。
  “徐若水还是不松口吗。” 梁空问。
  “他坚持要保留一部分话语权。” 对方说。
  梁空冷笑一声,“行,那就不管他了。”
  对方愣了下,“您的意思是……?”
  “徐若水不想卖,随他。” 梁空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让他知道,不管卖不卖,现在都没他说话的份儿了。”
  “徐氏江河日下,徐若水不肯卖就是挡人财路。消息放出去,其他那些大大小小的股东会咬死他的。”
  电话打完。
  司机瞟了眼后视镜,不敢催促。
  “去反思吧。” 梁空闭上眼,“后门。”
  今晚,梁空不太想再见到姜灼楚。
  原本,他就对姜灼楚不感兴趣。这只是一场用作消遣的交易。
  -
  姜灼楚这么晚没睡,当然不是在等梁空,至少不单单是在等梁空。
  他已经从仇牧戈那里索要到了《班门弄斧》的完整剧本。
  简单应付完梁空换头像的无理要求,又发了句“晚安/早安”,姜灼楚的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电脑。他戴着一具无框眼镜,镜片薄得能取下来杀人,神色变得严肃,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几个小时,足够他飞速读完一遍。
  姜灼楚:「这是完整剧本?」
  故事的确有个结局,却并不是侯编的风格。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姜灼楚知道侯编对一个剧本的结局有多苛刻。
  仇牧戈没有回复。或许他已经睡了,又或许他现在不想和姜灼楚有多余的交流。
  姜灼楚:「改过吗。」
  过了几分钟,仇牧戈:「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姜灼楚犹疑了一瞬。
  却也只有一瞬。
  姜灼楚拨了过去。
  “《班门弄斧》的剧本,老师没有写完。” 电话一接通,仇牧戈直截了当道。
  姜灼楚没吭声。他不算太意外。
  “当初徐之骥买来的剧本就不完整,到了梁空手里当然也没有结局。”
  “现在这个版本,是我写的。”
  姜灼楚顿了下,“可以用。”
  侯编已死,仇牧戈的版本可能已经是最不坏的了。
  “还在完善。” 仇牧戈说。
  姜灼楚嗯了一声。他毕竟认识仇牧戈很多年了,他能感觉到仇牧戈还有话要说。
  “还有事儿?” 姜灼楚问。
  “其实,老师临终前给我留过一封信。” 仇牧戈的呼吸变得深重,隔着话筒清晰而沙哑,“他说……他一直试图再给你写个剧本。只是,天不假年。”
  他身患绝症,力有不逮。他已经来不及给《班门弄斧》的主角一个结局,他写不完了。
  “《班门弄斧》的主角视觉年龄是四十岁左右,有沧桑感。” 姜灼楚平静道,“并不符合我的外形。”
  仇牧戈沉默片刻,“这个剧本是写给中年的你的。当时你18岁,他原本是写给二十年后的你的。”
  姜灼楚签给徐氏,就是二十年。
  “他说,一个优秀的演员不该只有二十出头最年轻漂亮的时候能演戏。” 仇牧戈说,“《班门弄斧》没有写完,可二十年后还会有别的、更好的剧本。”
  “我会写出来的。”
  仇牧戈声音微颤。
  姜灼楚从不知道,《班门弄斧》与自己有关。他神志不正常的时候,曾经猜测过、幻想过,但从没真的这么认为过。
  “好在徐之骥死了。” 仇牧戈的笑近乎凄怆,“你可以更早地挣脱枷锁。在梁空手里,也许没多久,你就又能当演员了。”
  “只要,你愿意。”
  然而,面对仇牧戈的话,姜灼楚却不置可否。
  好像他已经不再期待自己能重新当回演员。他甚至不想讨论这件事。
  “《班门弄斧》哪里缺人?” 姜灼楚安静良久,再开口时语气淡然地换了个话题。
  “让我去最麻烦的部门。你知道我的能力。”
  说完,姜灼楚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抬手推了下镜框,指腹擦过脸颊时,摸到了一滴冷静克制的泪。
  已经干了。
  第36章 辜负
  这夜姜灼楚不太睡得着。
  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翻来覆去,神志却始终无比清醒。
  《班门弄斧》的剧本像强迫症似的在他的脑海里播放,台词一句接着一句,你的、我的、他的……变成了姜灼楚的一场独角戏。
  姜灼楚和大多数演员很不一样。一般人读剧本会代入某一视角、进入某个角色,以该角色来体验整个故事;而姜灼楚眼里的故事,天然就是一个整体,里面的每个角色、每个场景、每个时间都彼此不同、又相互连接,是故事的一块拼图。
  它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单一或线性的,而是互为映照、不可分割的。姜灼楚理解正派,恰如他理解反派;所有的角色,归根到底都是一个角色。
  悲剧的故事不是从它由盛转衰的那一刻开始的,而是贯穿始终;所有的情节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才是一座可以正常运转的精密仪器。
  当姜灼楚读懂一个剧本的开头,他已经读懂了关于它的一切。
  总的来说,比起喜剧,姜灼楚更擅长悲剧。因为演员是需要信念感的,而悲剧总是比喜剧更能令姜灼楚相信,也更能激发他的力量。
  窗外,啾啾鸟鸣响起,预示着拂晓的到来。
  姜灼楚拉开卧室的窗帘,露台上一只红隼在花间穿梭着,不一会儿又展翅向空中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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