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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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老板,”钟野掐灭了手里的烟,烟头的余温顺着手指升腾,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他嗓音低沉,像被烟燎过,“假冒别人的画是要判刑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这个你放心,我保证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张瑞说得很干脆,生怕说完了钟野会直接拒绝似的。
  钟野冷笑一声,“你想跟傅慕青玩心眼儿?”
  “怎么能这么说?”老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急不可耐地反驳,“你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他先跟我玩心眼,把我的画展搞成现在这个局面,是他先不仁,怎么能怪我不义?”
  “你们俩的恩怨,跟我有什么关系,”钟野声音冰冷无情,“张瑞,你别告诉我,你把我招到画室里,根本就没想让我只当助教。”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起来,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似的,甚至没有一点点惊讶,反倒夸钟野,“这么聪明啊。”
  “你妈的,”钟野没忍住骂了句脏的,“给我下套,真有你的。
  “哎——”张瑞打断他,“这怎么能叫给你下套呢,你可以选择不要这十万啊,不要就不用犯法了啊,谁逼你了?”
  “但是,”钟野还没来得及说话,张瑞就又打断了他,“你可以不要,但你弟弟的耳朵,等得起吗?”
  钟野本来靠墙站着,听到这话猛地弹了起来,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调查我?”
  张瑞又是一副无辜的样子,很无奈地说,“ok,如果冒犯到你很抱歉,但是我只是想找到一个能救画展,也能救你弟弟的办法。我给你选择的权利,给你三天时间,要么你继续到处打工凑这十万块钱,看看是你先凑到钱,还是你弟弟的耳朵因为拖太久,最后连手术都做不了,你选。”
  “你个畜生。”钟野说话骂人都发了狠,无法抑制的屈辱感让他简直想把手机砸了。
  “别骂人哦,”张瑞好心提醒他,“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是你的甲方了。”
  “滚。”钟野站在阳台的角落,手里捏着手机,浑身都在因愤怒而止不住地发抖,低吼着说,“你给我滚,我钟野这辈子就算是卖血卖肾也不会做这种事,你别再来恶心我了,滚。”
  骂得难听到这个程度,对方仍油盐不进似的自说自话,“你有我微信吧,我会把需要你画的那幅画的草稿给你,想清楚就可以动笔了,画展下——”
  世界骤然安静了。
  钟野挂了电话,拿着电话的手无力垂下,浑身的重量都回到身后的墙上。
  十八岁那年,他从傅慕青那里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一旦有太在乎的东西,就有了把柄,就会变得格外脆弱。
  二十三岁这年,这个道理又被他感悟了一遍,巧的是,竟然又和傅慕青有关。
  钟野的头重重地磕在身后的瓷砖上,巨大的响声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一下一下地强迫着他赶快清醒。
  可是清醒过来做什么呢?
  六年前的他做了当时以为是最正确的决定,结果命运无情,所向殊途,再来一次,他还是不知道哪种选择更好。
  钟野把自己关在阳台里整整一天。
  最后他直接坐在地上,看着窗外的太阳缓慢地从东边爬到西边,看着形状各异的云朵在天空中缓缓漂浮,数不清抽了多少根烟。
  但也没有多久,因为钟临夏很快就来拍门,问他是不是在里面。
  阳台是磨砂玻璃门,看得见但看不清,钟野在里面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还活着,让外面的人走开。
  但钟临夏依旧很固执地拍门,好像不看见他人,就坚决不肯放弃似的。
  “你再不出来我要走了,”钟临夏也学会这招了,以为这样威胁就能让钟野开门,一个儿地说,“我要逃——”
  “你走。”钟野确实开了门,双眼不知道是不是被烟熏得猩红,满布憔悴血丝,满阳台的烟随着钟野的冰冷无光的眼神一起朝钟临夏涌来。
  他不知道钟野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憔悴、疲惫、愤怒,他捕捉不到哪个情绪更重,一时间只能愣愣地看着钟野,下意识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钟野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说着:“不是要走么?你走,我看着你走。”
  “哥我没——”
  “走!”钟野怒吼着把钟临夏往门口推,也顾不上钟临夏听不听得见,只一个劲儿地吼,“走啊,跑啊,我今天就让你跑了,我看看你就这么出去能活几天!走啊!”
  钟临夏快被吓傻了,想道歉,想让钟野先冷静一点,想去拉钟野的手,却终究被毫不留情地一把甩开。
  “我不走了,我不走了,对不起……”钟临夏的眼泪一瞬间就流了满脸,被钟野的样子吓得什么都说不出,只顾着一个劲儿道歉,被钟野甩开手就又去拉,被钟野吼得连连后退又忍不住上前。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钟临夏?”钟野的愤怒已经超过理智,气血往上涌的时候,他恨不得把压在他心里这么些天的话全说出来。
  他站在门口,把钟临夏抵在大门上,像教训小时候的钟临夏那样教训他,“你扪心自问,我有没有一点对不起你?”
  “你自己一个人跑去城中村,我大半夜担心地满城跑,找了你几个小时你知道吗?”
  “你至今不告诉我你耳朵怎么坏的,我是不是也从来没逼问过你,从查出来听力受损到现在,我是不是一直都有带你去医院?”
  “你喜欢我我没躲开,你爱上自己哥哥我没觉得恶心,我觉得我已经比很多人的哥哥要强了吧?”
  “可你为什么总是要走,为什么总是要跑?为什么知道我想让你留下,还是要一遍一遍地和我作对?”
  “我不骂你不说你,你就当我心里好受是吗?你是不是觉得一边享受着我的照顾,一边又看着我患得患失担心失去你特别有意思,特别满足?”
  钟临夏被他的话一句一句砸懵,没有一句看懂了。
  但他能看得出,钟野越来越愤怒,越来越崩溃,明明越来越剑拔弩张的时刻,钟野眼睛却越来越红,好像越来越委屈,越来越说不出话。
  钟临夏被他逼退到背贴门板,等到钟野终于把想说的都说完,他才碰了碰钟野拿着手机的右手,小心翼翼地说,“你能不能打字,我有点听不见。”
  钟临夏说完这句话,小心翼翼地盯着钟野,观察钟野的反应。
  钟野用食指恶狠狠指着他,指着他,瞪着他,片刻,却蓦地从眼里滚出两颗泪来。
  钟临夏这次真的被吓傻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钟野居然会哭。
  算上这次,他这辈子,只见过钟野流过两次眼泪。
  上一次是在实验中学路口的河边,他正在和严肃沿河抓着知了,看着身边陆陆续续围上来了人,才知道有同学掉进了河里,他们被警察和消防员带走,再见到钟野时,就看着钟野哭着给了他一巴掌。
  除了那次,他就再没见钟野哭。
  从前考不好,画不好,家里破产,没钱交学费,这些他听起来就觉得要被压垮的事情,到钟野那里好像只是轻飘飘一笔。
  钟野是他心里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人,最不会掉眼泪的人。
  可是此刻钟野真的落了两颗泪,他还没来得说什么,就被抱住了。
  “哥哥……”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手里不稳,近乎是完全栽进了钟野的怀抱,“你怎么了?”
  钟野把头埋进他还有些瘦弱的肩膀,好像这个肩膀能托起他所有的委屈似的,很用力地抱紧,埋进去。
  有些潮湿的东西擦过钟临夏领口露出的锁骨,他确信,他没有看错,钟野真的哭了。
  钟临夏小心地伸出手臂,小心地放在钟野后背,小心地碰了碰。
  钟野把他抱得更紧。
  他回抱住钟野,用手掌轻轻拍着钟野的后背,说“不要哭,我在这呢。”
  小时候他每次哭,钟野都是这样安慰他。
  钟野感受到后背轻拍的双手,听到钟临夏用小时候自己安慰他的话反过来安慰自己,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六年前的那个夜里,湿漉漉的他抱着发懵的钟临夏,心脏狂跳,失而复得的狂喜最后甚至盖过了愤怒,让他最后只能抱着钟临夏沉默,说不出什么重话。
  此时此刻,又怎么不算失而复得。
  “对不起,”钟野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忏悔,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庆幸,好在我是傅慕青的学生,好在我的画风和他很像,我还有机会挣这十万块钱,有机会把你治好。”
  “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做这种事,”钟野说到这竟然笑了一下,“尽管我现在都不算什么画家了。”
  “而且,如果我要蹲几年的大牢,你怎么办,你怎么躲过那些人,谁来照顾你?”
  钟野很久没和别人说过这么多话,甚至如果今天钟临夏能听到,他应该也不会和钟临夏说这么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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