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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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想起最开始发现自己听力出现问题的时候,听到诊断结果也不知道害怕,只觉得没把命丢了也还算是幸运,唯一的愿望是希望钟野永远都不知道,不要再给钟野添麻烦。
  后来突然连别人说话都听不清的那天,他也没有怕,只想着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苟且地活到哪天就算哪天。
  一直到更久之后,他被钟野带回家,本来想着还能有几天其乐融融团聚的时候,六年没见过面,能再多待在一天都像做梦一样。
  他没有想到,钟野会不放他走。
  其实如果耳朵没有听不见,他觉得自己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可能留下来的,可是他总是不够幸运,失去听力就像是最后一个弦,在那个早上毫无预料地断掉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时候走了。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六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勇气,好像都不见了,他开始害怕跟别人交流,害怕和别人见面,害怕除了钟野之外的所有人,恨不能现在就死在这个小出租里,也算是很好的结局了。
  他轻轻地转过一点身,看向床另一侧的人。
  钟野背对着他,面朝着黑漆漆的墙壁,本来就高高大大的身形被月光投射在墙上,影子好似山脉,连绵起伏,高耸雄迈。
  钟临夏抬起一边胳膊,伸出两根手指,自然地垂下来,再看向墙上,出现了一个两条腿走路的小人。
  他让这个小人站在钟野的肩上,休息似的停留了很久,然后顺着那条绵延的山脉,一路很慢很慢地走,钟临夏故意把手指动得很慢,很留恋一样,慢慢慢慢地走,一步三回头。
  从肩膀到手臂,钟临夏一路往下走,直到小人彻底路过钟野,朝着门口走去。
  这次门大概没有关。
  他知道,是时候了。
  钟临夏的小人收回了腿,真正该走的人就要出发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钟野的背影,然后收回手,手却在这时被人拽住了。
  夜色浓时,钟野眸色似点漆,转过头,无言地望着他。
  “你怎么醒了?”钟临夏周身一震,心说这人怎么睡觉的时候后脑勺也长了眼睛,心虚地想要把手收回来,手却被攥得更紧。
  不知道是清醒还是在做梦,钟野含混地说了句别走,嗓音沙哑,不知道是不是梦魇。
  下一秒,钟野手臂一重,整个人被钟野拉进怀里,被他从身后抱住,
  “你是不是做梦了?”钟临夏想拍开钟野的手,还故意很大声的说话,想把钟野彻底吵醒。
  可是钟野把他抱得更紧了,鼻梁嘴唇蹭过他后颈,炽热的鼻息喷在他最脆弱的部位,像一阵风来把他吹软,偏偏又怎么都不肯放开他。
  “钟野!”钟临夏更用力地拍了拍缠在自己腰身的手臂,“醒醒!”
  “你乖一点。”钟野皱了皱眉,手背的刺痛很难受,他把头埋进钟临夏的后颈,闻到小孩身上的沐浴露味,和他的一模一样。
  很热很软很脆弱,钟野有些难过,“既然喜欢,为什么还是不想留在我身边呢?”
  可惜没人回答。
  钟临夏不再想要死命地挣脱,身后人的胸膛宽阔,把他完全包裹住,就好像他一直在深海里下坠,此刻忽然被人托住。
  他眼睛泛酸,有点想哭。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钟临夏喃喃。
  为什么总是这样,非要在我好不容下定决心要走的时候,又非要留住我。
  钟野深吸一口气,大概只有此刻,他才能短暂地感受到钟临夏耳边挥之不去的静谧,和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恐惧。
  但他又误解了钟临夏的话,他把嘴唇靠近钟临夏耳朵,“对不起,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你,但是我愿意一直当你哥哥,愿意一直陪着你,照顾你,愿意当你一辈子的耳朵,愿意帮你挡下这世界上的所有风雨,你不愿意留下吗?”
  没有回答。
  对着耳朵说话是徒劳的。
  “不说话我就当你愿意了。”
  依旧没有回答。
  “好,我也愿意。”
  沉静的夜,静到钟野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风过树叶响,钟野却听不到。
  他想起六年前某个同样寂静的夜里,同样燥热难眠的夜,钟临夏从上铺噔噔噔跑下来,说着睡不着,就躺在了他身边。
  “听不听歌?”还不等他回答,另一半耳机就塞进了他耳朵。
  钢琴和弦乐流进耳朵,他转头看向钟临夏,小孩竖起食指,“嘘!听歌!”
  阁楼狭窄的床映照出和今晚一样的月光,墨色的天空像夜里的海,后来钟临夏问过他,最喜欢mp3里哪首歌,钟野如实回答,就是那晚这一首。
  后来很多次画画,钟野都会想到这首歌,想起那个安静的夜晚,有人在唱——
  “如果宁静中感到害怕,送你相拥有用吗”
  “会为你添上顾虑吗,可安心吗”
  “平静的海,仍充满热情暗浪”
  “只得一刹那,捉不紧变化,虽安身这个怀里亦怕”
  那晚之后,钟野开始对钟临夏格外提防。
  他不再敢把钟临夏带出门,也不敢把他锁在家里,他从前觉得十二个小时的工作太长,于是辞了工作换成四个小时的,方便自己盯着钟临夏,可现在,就连四个小时他也不舍得了。
  好像除了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怎么样他都害怕钟临夏跑掉。
  出门上班怕人逃跑,不去上班又没钱治耳朵。
  进退维谷的时候,画室老板的电话给了钟野第三种选择。
  那天钟野正纠结着要不要出门上班,钟临夏几次三番跟他保证自己绝对不会逃跑,还说钟野要是想把他捆起来也完全可以,但钟野就是跟犯了病似的,怎么都不行。
  画室老板就是那个时候打来电话的。
  钟野关上卧室门,拿着电话走进阳台,哗啦一声关上阳台门,接通手里的电话。
  “你今天还来上班吗?”
  “不了吧,”钟野点了支烟叼在嘴里,烟雾腾腾而上,眼前顿时一片白雾,“我弟弟这我还是走不开。”
  “小孩是什么毛病啊,我看看这边能不能帮忙联系医生。”
  老板很热情地帮忙,却被钟野冷声打断了,“没事,不用麻烦了。”
  “噢噢好,”老板叹了口气,有些欲言又止地说,“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说吧,和他没关系的都当问。”
  “和他没关系,是你,”不知道是不是学生要上课了的缘故,老板说话的时候,电话那头明显吵闹,“你那天来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机构老师吧。”
  钟野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怎么了?”
  “你的水平绝对不是机构老师的水平,你是美院毕业的吗,你是谁的学生?”
  “我不是美院的,”钟野吐出一口烟雾,“也不是谁的学生。”
  “这样啊……”老板好像很可惜似的,“你的画真的很有……傅慕青的感觉,我还以为你是他的学生。”
  “不认识,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挂了。”
  老板还在惋惜着呢,电话那头的人就要挂了电话,他赶忙拦住,开始说正事,“我们这边有一个忙,你看看愿不愿意帮。”
  “不愿意。”钟野拒绝得很干脆,和画画有关的,对他来说,到当机构老师,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有人出十万,”老板的报酬抛得也很干脆,“如果你肯帮这个忙,这个钱明天我就打给你。”
  十万。
  只这一下,就凑够了钟临夏的手术费。
  “什么忙?”
  他顿时已经决定,只要是合法合规的事,他一定做。
  老板却忽然缄默其口,只说,“你先答应了我再说。”
  “我答应。”
  钟野这辈子有三次背叛自己的时候。
  第一次是放弃艺考转学文化课,从美术一班搬到理科班去上课的那天。
  第二次是报志愿时决定留在南城的那次。
  第三次就是现在,因为他还没问过这是不是合法合规的事,就已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老板也没再遮掩,干脆地说了这个忙怎么帮。
  “我这边有一个画展,专展业内油画大家的名画,本来一切都准备妥当,门票都卖光了,只等下周开展,结果昨天傅慕青临时收回了画的展出权,禁止我们这个画展展出他的画。”
  钟野难以置信,问道:“没有违约金吗?”
  “有,”老板的声音听起来也是愁得不行,“但是现在少一幅画已成事实,我们的门票已经售出了,场地也布置好了,如果没有那幅画,消费者不满,我们很可能会因为欺诈消费者吃官司。”
  “那你们什么意思,”钟野的语气已经完全冷下来,“让我模仿傅慕青,帮你们造假,是么?”
  第53章 哥哥也会掉眼泪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支吾着说,“这也不能算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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